第102章 春雷之策,以汉武之斧劈塞外之冰 (第2/2页)
刘瑾再次躬身:“奴婢明白。”
他转身快步走出了承天殿,步伐轻快而稳健,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被一道道命令推着往前走的日子。
殿内安静了下来,朱厚照一个人坐在御座上,殿外地龙里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在极远处、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的北风掠过屋檐的呜咽声交织在一起。
他在心里默默地算着一笔账。
他先后抄没了三阁臣、三法司、张家兄弟,以及福建全省士绅的家产,又催缴了天下各省历年拖欠的赋税,再加上新定商税带来的持续进项。
如今国库和内库的钱粮之充足,他几乎敢说冠绝过往大明历朝。
而这些钱粮,正是他此刻敢于提出“效仿汉武帝、卫青伐匈奴”的根本底气。
打仗打的不只是将士的勇猛,更是后方的粮草和银子。
汉武帝当年打空了文景两朝的积蓄,把自己治下打得几乎民不聊生,但他手里有一个足够庞大的国家机器来支撑那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
而他现在,手里的底牌比汉武帝当年更厚——福建全省士绅的二十余万家产、各省补缴的历年赋税、新商税的持续进项,这些都是实打实的钱粮银子,不是账面上的空头数字。
他要拿这些银子,去砸碎鞑靼统一草原的梦。
英国公张懋回到中央都督府衙署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十一月的白天短,酉时刚过,西边的天际线就已经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是一道被什么东西割开的伤口,正在缓慢地愈合。
他走进签押房,没有点灯,先在书案后面坐了下来。
窗外的暮色从窗棂间漏进来,将他的轮廓衬得有些模糊,那张被风霜刻出深深沟壑的面孔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比白天更苍老了一些,但那双眼睛依然是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点燃了。
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暗红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墨黑。
然后他站起身来,点燃了书案上的油灯。火苗跳了几下,稳住了,将一室的黑暗逼退到墙角。
他铺开一张纸,提起笔,笔尖在砚台里蘸饱了墨,悬在纸面上方,停了片刻。
然后他开始写。
他的字不算漂亮,不如那些翰林院里出来的文官写得工整秀气,但每一笔都极用力,像是要把墨汁按进纸的纹理里去,每一划都带着几十年沙场生涯留下来的、那种被风沙磨砺过的粗粝和锋利。
他在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正德二年春季出击草原鞑靼各部方案草案”。
然后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那行字下面,像是在等那些字在纸上落稳。
他在想——方案怎么做?
春天出击,这个方向已经定了,但具体怎么打、分几路打、从哪里出发、打到哪里收兵、收兵之后怎么防止鞑靼在夏天恢复元气——这些细节都需要一一敲定。
他开始在纸上列出一个大致的框架:
第一,出兵时机。
冬末春初,草原积雪未化、草场未绿的时候。具体时间大概在二月底到三月初之间,那时候鞑靼的牲畜经过整个寒冬的消耗正处在最瘦弱的时期,战马的体力也最差。
如果打得太早,积雪太厚,大军深入草原的粮草运输会出问题;如果打得太晚,草场返青,鞑靼的战马恢复了体力,明军的优势就会大打折扣。
所以时间窗口并不宽裕,前后不过一个月左右。他需要和成国公朱辅确认北疆那边具体的气候情况,再最后敲定出兵日期。
第二,出兵路线。
北疆都督府下辖七军——辽东军、蓟州军、宣府军、大同军、延绥军、宁夏军、甘肃军。
七军分布在从辽东到甘肃的万里防线上,不可能全部出动,也不能只出动一军。他需要选两到三路作为主攻方向,其他几路作为策应和牵制。
他在心里迅速筛了一遍——宣府军和大同军距离鞑靼的腹地最近,可以作为主攻的两路。
延绥军从西侧包抄,切断鞑靼向西逃窜的路线。
蓟州军和辽东军作为东翼策应,防止鞑靼向东逃入辽东草原。
宁夏军和甘肃军作为后备,在必要时从西侧纵深方向补充突击力量。
他在纸上写下:“主攻两路——宣府军、大同军;包抄一路——延绥军;策应两路——蓟州军、辽东军;后备两路——宁夏军、甘肃军。”
第三,兵力调配。
每一军三万人,主攻两路加上包抄一路,就是九万人。
策应两路不需要全部出动,各出五千到一万人,作为侧翼牵制和防止敌军逃窜的封堵力量。
后备两路各出三千人,作为纵深方向的预备队。
他在心里粗略估算了一下,合计出兵大约十二万人左右。
十二万人的大军,深入草原数百里,粮草辎重的运输线会拉得很长,押运粮草的民夫和护卫兵力都需要仔细核算。
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粮草运输:每军配备押运民夫若干、护卫兵力若干,具体数字待与户部、兵部商议确定。”
第四,战术打法。
不能和鞑靼的主力正面硬碰,要以轻骑突袭为主,寻找鞑靼部族聚集的营地、牧场、水源地,进行快速打击和焚烧。
目标不是歼灭鞑靼的全部有生力量——在草原上,明军的骑兵数量和机动力并不占优势——而是要最大限度地破坏鞑靼的战争潜力。
焚烧草场、驱散畜群、捣毁水源、抢夺和屠宰牲畜,让鞑靼在接下来的一年里无法恢复元气。
他在纸上写道:“以焚烧草场、驱散部落、屠宰牲畜为主,歼敌为次。战术原则——快进快出、打而不占、烧而不留、扰而不缠。”
第五,撤退与收兵。
出击不能深入得太远,否则粮草运输线一旦被鞑靼骑兵切断,深入草原的大军就会陷入困境。
他需要划出一条明确的出击纵深线,比如三百里或五百里,到了这个距离就必须收兵回撤,不能贪功冒进。
撤退的时候要安排殿后兵力,防止鞑靼骑兵尾随追击,同时沿途继续焚烧草场,让鞑靼在夏天到来之前失去足够的牧场。
他在纸上写下了最后一句话:“出击纵深,初步定于边墙以北三百里。到达此线后,即行收兵,沿途继续焚烧草场、破坏水源。”
他放下笔,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字迹有些潦草,思路也还只是一个粗略的框架,但他觉得这个骨架已经立起来了。
剩下的,就是和北疆都督府那边沟通具体的天气情况、草场分布、水源位置,和户部确认粮草储备的规模和调运方案,和兵部核对军械和战马的数量够不够用。
他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些待办事项一条一条地列出来,然后重新拿起笔,在方案草案的末尾加了一行字:“以上为初步框架,待与北疆都督府、户部、兵部会商后补充完善。”
他写完之后,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进书案上的一个木匣子里,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京城十一月的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一种北方冬天特有的、干冷而锋利的气息。
他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那是很多年没有过的感觉了——那种感觉,像是一个在屋里关了很久的人,终于把门推开了一条缝,看到外面那片广阔天地时的呼吸微顿。
第二天一早,张懋便带着那份初步的方案草案,再次前往承天宫觐见皇帝。
他走在承天广场上的时候,晨光刚刚从东边的天际漫上来,将那座新落成的行宫染成一片温润的金色。
他在心里把那些路线的方案又过了一遍,确认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之后,才迈步跨过了承天门的门槛。
朱厚照正在承天殿东侧的文华堂里看几份户部刚刚送来的钱粮账册。
听到通报后,他放下账册,示意张懋进来。
张懋走进文华堂,躬身行礼,然后将那份方案草案双手呈上。
朱厚照接过方案,展开来看。他看得很慢,从第一行字看到最后一行字,中间没有停顿,但目光在几个关键的数字上停留了比别处更长的时间。
他看完之后,把方案放在书案上,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张懋脸上。
“宣府军、大同军为主攻,延绥军为包抄,蓟州军和辽东军为策应,宁夏军和甘肃军为后备——这个布局,朕觉得可行。”
他的手指在方案上“出纵深三百里”那一行点了点:“三百里的纵深,会不会太浅了?如果鞑靼各部在边墙以北更远的地方游牧,三百里的扫荡范围未必能触及他们的核心区域。”
张懋微微躬身,声音沉稳:“陛下顾虑得有理,三百里确实不足以触及鞑靼的核心区域,但臣以为,第一年的出击不宜贪远。”
“北疆各军虽然已经完成整编、补足了欠饷,但深入草原作战的经验,毕竟已经断了很多年。”
“第一年先以三百里为限,让将士们熟悉草原作战的节奏和打法,同时也能检验粮草运输线的承载能力。”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自己的话在空气里落稳,然后才继续说下去:“如果第一年效果良好,第二年可以将纵深延伸到五百里,第三年再视情况继续深入。”
“循序渐进,比一口吃成个胖子更稳妥。”
朱厚照想了想,点了点头:“英国公所言,有道理。那就第一年先以三百里为限,让北疆各军先练练手。等将士们适应了草原作战的节奏,再逐步向外延伸。”
他停了一下,又拿起那份方案看了一眼:“粮草运输方面,方案里写的是‘待与户部、兵部商议确定’——朕今天就会让户部和兵部开始筹备。”
“朕会在正德二年二月底之前,把第一批粮草运到宣府和大同的囤积点,确保大军出发的时候不会因为粮草不足而延误战机。”
张懋躬身道:“陛下圣明。”
朱厚照把方案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张懋身上:“英国公,你回去之后,把这个方案再细化一下,把具体的出兵日期、各军集结地点、粮草运输路线、撤退时的殿后安排都写清楚。”
“等方案定稿了,朕会让人抄送一份给成国公,让他那边也提前准备起来。”
张懋应道:“臣明白。”
他躬身行礼,转身走出了文华堂。
他的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那份方案草案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骨架,剩下的就是往里面填充血肉和细节了。
他走在承天广场上的时候,晨光已经变得明亮了一些,照在那些新铺的青砖地面上,泛着温润的青色光泽。
他在心里默默地算着日子——现在是十一月中,距离明年二月底还有三个多月的时间。
三个月,够不够把粮草从各地调运到宣府和大同?够不够让将士们提前适应草原作战的训练?
他在心里盘算着,脚下没有停,一直走到承天门外,翻身上马,朝中央都督府的方向驰去。
而承天宫里的朱厚照,在张懋走后,也重新拿起了那份方案草案,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得更慢,每一个数字、每一条路线、每一处关键节点的描述,都在心里反复过了几遍。
他在天上飘荡了数百年,见过太多王朝因为边疆问题而耗尽元气,也见过太多草原部族因为中原王朝的主动出击而被迫西迁或消亡。
他不想让大明重蹈那些覆辙,也不想让鞑靼有机会像前世的鞑靼那样,在整合完内部力量之后成为大明北方的心腹之患。
他要趁鞑靼还没有统一之前,趁达延汗还在整合各部的阶段,就把这个威胁扼杀在摇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