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李家屯的小庙子 (第2/2页)
姥姥心里藏不住事,就将生产时见到仙家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刘婶。末了叹了口气说:“就算仙家来了,还是生了个丫头,本来老四盼着是个儿子老了也有个靠儿。你看老四见了孩子都没多乐呵。”刘婶儿就当听个新鲜事一样没把姥姥说的话太放在心上,乐呵呵的逗着二姨说:“嫂子你看你这心眼儿就小,生丫头贴心多好,长得还水灵。再说你才多大,儿子命肯定有哇。仙家都过来说报恩了,你跟他求个儿子不就结了。我家就是丫头,老刘也不痛快,但命里没儿子你要也要不来。他跟我急我就说他是不行,要不我就出去养汉给他生儿子,看他养不养。”这话逗得姥姥扑哧一笑。刘婶儿在家里绝对的说话算话,这在东北农村可不多见。刘婶结婚这些年就生一个姑娘,再都没怀过,但是老刘叔就敢嘴上抱怨抱怨,真儿格没跟刘婶闹过红脸,更别说动手了。刘老太太见天儿的跑到村头跟小庙子烧香也不见好使,最后也不烧了,吃完饭就找村头女人扎堆儿的地方去问别人咋生的儿子。但就是这么盼着孙子,婆媳俩却没有矛盾。可见刘婶儿的做人有多好。姥姥和刘婶儿不一样,第二个孩子是男孩儿,但是农村条件不好,生下来没两个月一场病就又回去了。(因为伤心,姥姥姥爷并不想提起这个儿子,所以二姨的排序依旧是老二)姥姥比姥爷看得开,觉得儿子还是会有的,但是姥爷虽说一个爷们,却因为这事蔫头耷脑了一年。整的家里人尤其是秋霞都不敢跟爹撒娇。俩人唠着磕又说了点屯里的家常,猛听着院外的木头门嘎吱一响,一瞅原来姥爷一个人儿回来了。
姥爷推门进屋,看刘婶儿盘腿儿和姥姥在炕上唠嗑,就没往炕上坐,回身坐在靠北窗户下得木凳子上,掏出眼袋点火抽起来。刘婶儿哄睡了二姨,放在炕头,见姥爷不说话,就搭茬着问道:“四哥,小庙子的事儿庞爷说咋整啊?”
姥爷闷头抽了两口烟,刚刚在村头的不快还是没消散。一路上就跟在后头听着大伙区区咕咕的在议论自己闺女不给庞爷面子的事,虽说声音不大,但姥爷还是听见了,而且不能反驳。这小孩儿不懂事你解释也没用。忍了吧。到了村头,大伙围着小庙子议论纷纷,姥爷几次想说仙家给托梦的事,看看庞爷拉着个脸,硬是没敢往前凑。最后庞爷让老张家带人去山上采几块青石,准备重新搭建个石头做基石的庙子。再张罗每家收两个鸡蛋,他亲自去镇上换几尺红布并香烛类的。还得让人去后屯儿请周太太给瞧瞧,看看能不能请仙儿上身问问名姓大号,好挑个好日子重新请回来。这桩桩件件的事情吩咐下来,姥爷竟然没分到活儿。姥爷揣摩着庞爷都近七十的人了,要说因为这事置气也不至于啊。其实姥爷还真不会琢磨老人家心里,人一旦上了年纪,对这些不顺的事情很忌讳,尤其这一路上大伙的议论也落在庞爷耳朵里,老人家竟也弄出小孩儿心性,一直以来村里都是恭恭敬敬的对待庞爷,今天竟然因为一个小毛丫头被议论,庞爷觉得威严受到挑衅,必须拿出点长辈的威信来。于是嘴快的老张家三兄弟被庞爷派了苦差去挑石头,然后姥爷就被华丽的无视了。庞爷举着烟袋锅子指点众人干活,眼睛都不扫姥爷一下,众人也都有眼力见,见庞爷心情不好,都收了声领了各自的分派忙活去了。姥爷转了一圈啥也没干,讪讪的就回了家。
姥姥并不知道怎么回事,见姥爷神色不高兴就没问。刘婶心急口快的问了。姥爷哼了一声,没答话。抽两口烟就问姥姥,:“都下晌了,咋还没做饭呢?秋霞这丫头野哪里去了?”刘婶忙大声到:“我让她帮大丽去我家做饭去了,今天你媳妇儿刚生,得吃点好的。我让你兄弟杀了个小鸡儿炖上,一会端来咱两家一起吃。”姥爷本来想找茬发发脾气,也被刘婶儿的好意给顶了回来,就说这刘婶会做人,这当下正是鸡下蛋的时候,姥姥自己都未必舍得杀鸡补身子。就怪不好意思的说:“咋还让弟妹你家破费,一会儿我去鸡窝抓只肥鸡给你送过去。”刘婶一挥手说:“四哥你别跟我见外,咱俩家邻居处这么多年,你和嫂子没少帮衬,这点东西算啥。回头你和你兄弟喝点,添丁的喜事儿啊。”正说着,大丽和秋霞一人端菜一人端饭的进屋来了,后面还跟着刘叔和刘老太太。
农村吃饭都是摆炕桌的,只有过年或者很多客人的时候才在地上搭桌子吃饭。姥姥不能起身就不上桌,老太太炕头坐下,刘叔刘婶和姥爷也都盘腿上炕。大丽和大姨都是小孩,照例不上桌,拿碗拨两块鸡脖子鸡翅尖去西屋吃饭去了。虽然日子也艰苦,但农村夏天的饭桌还是相当丰富的,翠绿黄瓜辣椒小葱和生菜蘸着酱就是相当下饭的菜。还有炖豆角烧茄子,都是园子里自家现摘的菜。今天还特别加了西红柿鸡蛋、小鸡炖蘑菇,用姥姥的话说,差饺子就过年了。姥姥靠着被垛小口抿着不加盐的鸡汤,虽然想吃口蘸酱菜但月子里的人讲究很多:什么不能吃咸的不能招风,不能惊吓不能沾凉水,都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要一一遵从的。
刘婶儿先给自己婆婆夹了点细嫩胸脯肉,又把俩个鸡爪子分别夹给刘叔和姥爷。自己只拣里面的土豆和蘑菇吃。姥爷给刘叔倒上酒,两个人儿没吃菜先举杯走了一个。然后一人捏根鸡爪子嗦着下酒。刘老太太牙口不好,吃碗汤泡饭就点烟乐呵呵的逗二姨。一边逗一边对姥爷说:“小四儿,小庙子的事老庞他们咋商量的?”
姥爷接口到:“庞叔要去后屯请老周太太看看,能不能请仙家问问名号重新起庙呢。老张家去山上弄石头去了。我没啥活。”刘叔举杯咂了口酒说:“我忙着在后园子架豆角架呢,也没赶去瞧瞧。反正要出钱就听庞叔的,其余咱也不掺和。咱哥俩喝酒!对了,小丫头片子起名字没呢?”
姥姥听刘叔问,抬眼看姥爷,见姥爷没说话就说:“还没呢。之前也没想好。再说还是个丫头。”姥姥还是觉得似有亏欠,说话也没底气了。这饭桌上倒有三个重男轻女的,刘老太太接口到:“你姑娘生的日子时辰都好,好好想个名字日后养活起来顺溜。你家也不犯字儿。你要信得着我,我帮你起一个。”
姥爷这边已经和刘叔喝的满脸通红的了,听见这话忙说:“就让婶儿给起个名。咱没说道。借刘婶儿的寿丫头命还能好些。”刘老太太想了想,又四处撒么一下(四处看的意思)指着外面栅栏上盘着开的绚丽的牵牛花说:“叫牵子吧,能帮你们带个儿子。”姥姥姥爷听了还挺高兴,这老太太没起个芬儿玉儿的,意思还不错。就答应了。于是二姨就有了这个一听就知道意思的名字。直到后来遇到刘老先生,给改了个字,叫牵紫。还是牵牛花的意思,却又有点琼瑶的意境了,哈哈。
姥爷和刘叔这点酒喝了两顿饭的功夫,眼见儿天就黑了两人晕晕乎乎的还喝呢。这边刘老太太和刘婶儿陪姥姥说话,闲聊间却让刘老太太知道了仙家给姥姥托梦一事。后来天黑了,刘家一家就告辞回家。这老太太回家就琢磨上了,自己家的媳妇虽说好,这么多年却没有一个孙子。要是自己家把仙家供起来,是不是能求来个孙子呢?想了一晚上没睡好觉。农村流传这样的说法,供了仙家就得长期供奉,自己后辈不供的话,仙家是要闹的家里鸡犬不宁的,轻则败家重则伤人。所以供奉的话,还得跟儿子媳妇商量。老太太求孙子心切,也一直初一十五的吃素,觉得自己应该是个有福缘的人,供奉保家仙应该没事,于是吃了早饭将要下地干活的儿子媳妇叫到炕前,把这念头说了。
刘叔刘婶都挺吃惊的,刘婶虽然知道姥姥的梦,不过也没想很多,刘叔昨天就忙着喝酒了,根本没在意女人们唠嗑。听刘奶奶说了才知道原来姥爷早就知道仙家名号了。不过一考虑也就明白姥爷不说的理由了。也因为同样的考虑,他期期艾艾的跟刘奶奶说:“娘啊,咱家想求子,也不一定将仙家请家里来,我去跟庞爷说一声,知道了仙家名号把仙家照旧请回小庙子里,咱去那里拜拜就行了。何必请家里来呢?村里人没事就乱嚼舌头。”
“呸,”老太太一口啐过去。“谁能说啥?我要能抱上孙子,谁说啥都行。”这下刘叔没话了,刘婶更是接不下去。其实刘婶心里挺苦的,自己没儿子,婆婆虽然对自己还好,但是这内疚还在的,也就是自己为人还好,老太太没给白眼,否则自己都不知道怎么面对婆婆了。这次婆婆想要供保家仙,都是为了孙子,想了想,刘婶小心翼翼的问:“娘,那你看你要怎么起供奉啊?再说庞爷他们都已经准备重新盖小庙子了。”
老太太一摆手,说:“没事,他们不知道仙家名号,咱们知道,抢他们头里将仙家请回来就行。这仙家遭雷劫,肯定也损元气,想找个地方尽快安家呢。知道是姓白,也知道是蛇属的。咱说办就办。你去鸡窝里给我摸几个鸡蛋出来,找先生来家,在红布上写上柳仙儿白氏之位。我去请。等老庞来了,我跟他说。量他也不敢跟我呲牙。”
刘叔刘婶面面相觑,但谁也不敢违拗了老妈,就分头去弄这些个东西。刘奶奶经历过的,人老了就见多识广。拿着媳妇给取的鸡蛋和先生写的字就扭着小脚出门了。赶着晌午头到了小庙子那里。小庙子还没修缮呢,乌起码黑的落败样。老太太先在石头台子上磕了个鸡蛋,嘴里念叨着白仙白仙跟我回家,我家好吃好喝香火供奉,只求你保家宅平安子女昌旺。然后把红布蒙在小庙子顶上。过了一刻钟,就把红布裹着剩下的鸡蛋扭头往回家走。过个路口磕碎个鸡蛋,磕碎个鸡蛋念叨一次。等走到家,鸡蛋也没了。然后就到西屋炕上,拿个海碗倒上酒,点上香,然后用钉子将红布订到面西的墙上。摆上炕桌拜了三拜。下晌饭的时候,也是将饭菜都先拣上尖儿,供给仙家。
刘叔刘婶下地回来,就看到西屋已经弄好了。俩人啥话没有,按照老太太的要求上香拜过。也不敢问这到底是请回来了没有。等睡下了,刘婶才小声的问刘叔,刘叔闷闷的说:“随着娘搞去吧。咱也拦不住。不过要是真能让你给我生个儿子,供了就供了。再说那么多供奉保家仙的,也没见怎么不好。”刘婶儿听了,也没话说。俩人睡下。
第二天,老太太喜个滋儿的过来说:“仙家到家了,昨晚上都给我托梦了。说咱家人好,给他接回来好吃好喝供着,她能保佑咱家,还说我有两个孙子命呢。你们都听好了,以后家里不能养猫了。也不准说长虫。以后上山见到长虫(东北话,蛇的意思)也不能打。”刘叔刘婶半信半疑的答应了。 不过这话过几天就应验了。原来去请周老太太的老张家的回来说周老太太给看了,人家仙家已经找到好人家住下了。不回小庙子了。庞爷黑了脸,听了小庙子旁的人家说刘老太太倒腾了一阵子,想了想肯定是刘老太太搞鬼了。就拄着拐杖来到刘叔刘婶家。进门就看到西屋的供桌了。不过庞爷的辈分和刘老太太一样,虽说是村里的管事儿,平时还得管刘老太太叫嫂子,当下也不好说什么。既然人家都已经将仙家请回来,也不能送回去。只是讪讪的说:“嫂子你想供奉咋不早说,你看我都吩咐人去重新搭庙了。这整好了倒没仙家住了。费了事不说,屯子里以后有事,都没个地方拜了。”
刘奶奶压根没理会他那茬,盘腿坐炕上抽眼袋,慢悠悠的说:“我家供和村头供是一样的,仙家也没出了咱屯子。有事肯定还会保佑咱们屯里人。我这都快入土的人了,就想修点福缘给我家留个香火。老弟你也不能说我不对。仙家已经来了,屯里人以后有事上我家一样方便。你跟大伙说说吧。有事来我家求。我也不出马,供的是保家仙。仙家看在咱屯子这么多年香火份上,肯定还能跟以前一样有求必应的。”
木已成舟,庞爷也没办法。将翻修小庙子的事情停了。屯子里人都知道仙家到了老刘家,以后有事也拿几个鸡蛋过来刘家上香拜拜。慢慢的,刘奶奶似乎也有些神通了。说什么事情也挺灵的。估计也是供奉久了有些通了仙家的神气了。后来慢慢的,仙家儿也会上身给大伙看看事儿五的。在二姨两岁那年,刘婶就生了小子。刘奶奶抱着孙子挨家挨户的说是仙儿家保佑才有的。.从此不但刘家对自家保家仙深信不疑,屯里人也对这白家仙儿恭敬不已。二姨也被白家仙庇护了几次。这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