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蠲免积税绥流民 虚施仁政难安民 (第2/2页)
“哈剌平章只信新法条文,却不知执法人皆是旧奸!
去年台省改制,重构监察体系,看似权责分立、层层制衡,可如今执掌天下廉访、分道督查之人,半数皆是桑哥余党!
昔日乱政敛财之官,今日手握监察纠劾之权;昔日盘剥害民之吏,今日执掌督查安民之责!
试问平章,让贪吏督查贪吏,让奸邪纠劾奸邪,何来公正?何来实效?
陛下诏令蠲免积税,不许追征旧欠,地方廉访官明知州县私加新赋、暗行盘剥,却隐匿不报、徇私包庇;
朝廷诏令赈济流民、开仓济民,经手官吏层层截留、对半克扣,入库官仓之粮十成,到得饥民手中不足三成,余者尽入私囊;
朝廷诏令流民归乡、免役复耕,州县官吏非但不安抚安置,反倒借机勒索,逼迫流民缴纳‘归乡银’‘耕种钱’,无钱者依旧强征徭役!”
说到此处,王恂抬手执笏,对着御座重重叩首,白发垂肩,声含悲愤:
“陛下!臣不敢虚言谤政,句句皆是天下实情!
今日之大元,有善诏而无善吏,有新规而无新风!
一纸蠲税诏书,到了大都朝堂是仁德盛世,到了地方州县便是牟利工具!
流民归乡,无籽种、无农具、无抚恤,反倒再遭盘剥,与其回乡受困,不如在外流亡苟活!故而绥民之诏屡下,流民之势不减;蠲税之令频出,民间困苦愈深!
臣恳请陛下,暂且搁置虚浮仁政,先清天下贪吏!不除盘踞州县的桑哥旧蠹,不肃徇私枉法的监察贪官,再多惠民诏令,终究是纸上空谈、镜花水月!”
殿中气氛愈发凝重,春风穿殿却驱不散满堂沉郁。
成宗端坐龙椅,面色渐渐阴沉。他素来宽柔厌乱,最忌朝堂清算、百官动荡,王恂字字直指人事根本,句句倒逼朝廷肃奸,恰好戳中他最不愿触碰的朝堂症结。
完泽见龙颜不悦,即刻上前一步,沉声定调,刻意压制辩驳:
“王太史年高忧世,心怀悲悯,所见未免偏激过甚。
新朝以安稳为先,兼容并蓄、不咎既往,乃是定国安民之大局。朝堂百官,无论新旧,皆为朝廷臣僚、食元俸禄,岂能一概斥为奸邪?
若因零星州县弊案,便大肆清查、穷追旧罪,势必人心惶惶、百官自危,朝堂再起纷争,天下再生动乱,得不偿失!
此番蠲税绥民,乃是朝廷固本安民之大政,诏令已下、势在必行。些许地方小弊,自有台省依规督查、慢慢规整,无需小题大做、动摇朝局!
过往不咎,方得长治久安;循序渐进,方能吏治清明。太史无需执念旧弊、徒扰圣心!”
“慢慢规整?”
王恂抬首苦笑,眼底满是苍凉绝望,声音沙哑颤抖:
“丞相所谓慢慢规整,便是任由贪吏盘踞、任由弊政蔓延、任由百姓受苦!
去年改制,言规整法度,今岁施政,言慢慢除弊。一年复一年,只修枝叶、不拔病根,我大元的吏治、民心、国本,早已在这‘慢慢规整’之中,一点点烂透、耗尽!
今日蠲免积税,看似施恩于民,实则是以虚名耗国库,以虚政欺苍生!
国库钱粮,耗于无用赈济,散于官吏私囊;朝廷仁德,耗于层层欺瞒,毁于次次空文。百姓未见实惠,朝堂自耗根基,此非安民之策,乃是耗国之途啊!”
这番话,彻底撕开了大德新政的虚伪外衣,直言这场举国瞩目的仁政,终究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闹剧。
满堂文武鸦雀无声,无人再敢辩驳。桑哥旧党官员面色隐忍,心中恼怒却不敢发作;中立朝臣默然无语,心知王恂所言句句属实,却碍于朝局、不敢附和;正直儒臣个个面露悲色,满心认同却无力回天。
成宗面色彻底沉冷,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
“朕意已决!蠲税绥民之政,依旧全力推行!
朝堂改制、安民施恩,皆是为国为民、以求安定。些许地方弊漏,自有台省后续纠改,无需全盘否定新政、动摇人心!
传朕旨意:中书省即刻核定各地积税账目,逐一注销旧欠;户部调拨官仓粮米,分遣官员奔赴南北灾区,专项赈济流民;御史台分二十二道廉访官,即刻离京巡查,按月上报民情吏治,违者严惩不贷!
退朝!”
一句退朝,终结了这场朝堂诤谏,也彻底锁死了大德二年新政的宿命。
王恂僵立殿中,望着高高在上的龙椅,望着满堂麻木趋附的百官,只觉一阵天寒心冷。他穷尽肺腑忠言,终究没能唤醒沉溺太平的帝王,没能撼动积重难返的朝堂。
散朝之后,文武百官纷纷散去。
紫宸殿外,春风和煦,暖阳普照,宫道两侧花木繁盛,一派太平景致。百官步履从容,或谈笑议事,或归署理政,无人将方才的民间疾苦放在心上。
中书参议许有壬快步追上缓步独行、神色落寞的王恂,师徒二人并肩走在宫墙长道之上,避开往来官吏,低声问道:
“老师今日当庭直谏,字字诛心,句句属实,为何圣上始终不悟?难道大德二年这场蠲税绥民之政,当真无半分益处吗?”
王恂驻足,抬眼望向大都巍峨宫城,高墙琉璃映着春日暖阳,璀璨夺目,可在他眼中,这座繁华皇城早已内里朽空、摇摇欲坠。
他长长一叹,声音低沉悲凉,道尽元廷宿命:
“非新政无益,是朽政不配仁政,奸吏不配惠民!
你且看着,此番诏令下达,天下必将上演一场绝妙闹剧。
朝廷注销积税,地方绝不领情。州县官吏会即刻统计百姓本年应纳粮税,将往年私加的苛赋,拆分并入正税之中,旧税虽免,新赋倍增,百姓负担丝毫不减,甚至更重。
朝廷调拨赈粮,层层转运,州取三成、府扣两成、道府截留,待到乡村流民手中,所剩无几。官吏借赈济之名,贪墨国库钱粮,中饱私囊,事后再以‘灾情过重、流民过多、粮米不足’为由上报,朝廷无从核查、无从追责。
朝廷许流民归乡免役,地方便巧立名目,增设‘归乡修缮费’‘春耕器具税’,逼迫流民缴费复耕,无钱者依旧拘押服役。万般新政利好,最终尽数化作官吏牟利的筹码。”
许有壬听得心神震颤,蹙眉追问:“难道御史台巡查、新规追责,当真形同虚设,毫无震慑之力?”
王恂转头看向弟子,眼底满是看透世事的苍凉:
“监察者即是贪腐者,督查者即是舞弊人!
去年改制后的廉访官员,半数皆是桑哥旧党,他们精通敛财之术、熟稔舞弊之道,彼此勾连、互为包庇。你以为他们会自查自劾、自断财路?
他们只会上下串通、伪造账目、虚报民情。上报朝廷的,永远是流民归乡、百姓安居、吏治清明、新政大成的虚假捷报;隐匿不报的,永远是苛赋横行、赈粮被贪、流民依旧、民不聊生的真实惨状。
圣上居于深宫,只看文书报表,不查四海实情;朝堂居于高位,只颂太平新政,不恤民间疾苦。年年施仁政,年年空徒劳,年年改法度,年年弊更深!”
说到此处,王恂语声哽咽,满心绝望:
“大德元年改制,废了制度革新之本;大德二年绥民,废了民心安抚之根。
制度不可救,民心不可安,人事不可清。大元之衰,不在天灾、不在外患,就在这一次次治标不治本的虚假革新、一场场自欺欺人的空洞仁政之中!
自此往后,元廷再无自我救赎之机,唯有一步步走向溃烂沉沦!”
师徒二人立在春风宫道,目送百官远去,耳畔是朝堂太平的虚浮喧嚣,心中是天下苍生的无尽悲凉。
正如王恂所料,大德二年的浩荡仁政,终究沦为一场彻头彻尾的空文虚惠。
诏令传至四海,天下州县皆是一时欢庆,官吏争相称颂圣德,纷纷上表歌功颂德,举国上下一片新政告成的假象。
可山河大地之间,真实的景象从未改变。
北方河朔之地,荒芜田亩依旧无人耕种,流亡百姓依旧辗转山野,官府注销了积年旧税,即刻加倍征收本年正赋,百姓刚脱旧债枷锁,又被新苛牢牢束缚;
江南淮浙灾区,江水未退、良田依旧汪洋,流离百姓栖身荒寺野庙、食不果腹,朝廷调拨的赈粮大半被州县官吏截留私分,真正落到饥民口中的寥寥无几;
无数流民听闻归乡免役之诏,满怀希望折返故土,归来所见,依旧是苛吏催逼、赋税重重、生计无着,最终只能再度弃家流亡,四方流民之势非但未减,反倒愈聚愈多。
朝堂的一纸仁政,繁华了九重宫阙的太平假象,却荒芜了万里山河的生民希望。
大元王朝,在一次次看似光鲜的修缮与革新中,彻底耗尽了最后的民心与国运。盛世最后的温存,化作了掩盖腐朽的遮羞布;王朝最后的生机,湮灭于奸邪盘踞、上下相蒙的末世浊流之中。
后人读史至此,无不叹息唏嘘,复题一诗:
仁诏煌煌下帝京,
虚施宽政慰虚名。
元廷朽骨终难起,
空有春风满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