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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怨念的尽头

  第199章 怨念的尽头 (第2/2页)
  
  褪到第五层的时候,左边那个怒相的头消失了。
  
  褪到第七层,右边那个笑相的头消失了。
  
  褪到第九层,六条手臂只剩下两条。
  
  褪到最后一层,魔像完全褪尽了。
  
  石室中央站着的,是一个中年人。
  
  穿着隋朝宗室的锦袍,石青色的,已经褪色了。
  
  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
  
  竖眼闭上了,额头只剩一道陈旧的疤痕。
  
  他的眼睛是褐色的,普通人的眼睛。
  
  眼睛里没有怨念了,只有一种极深的疲惫——被关了一百年的人,终于走出牢房,看见阳光的那一刻,不是喜悦,是疲惫。
  
  李淳风和李昭月的符纸飞过来。
  
  不是“镇魂符”,是“净身符”。
  
  符纸贴在杨谅身上,不是镇压他,是替他洗去一百年的妖气残留。
  
  符纸一张一张亮起,每亮一张,杨谅身上的黑气就淡一分。
  
  亮到最后一张,黑气完全消失了。
  
  陆德明的琴声响起。
  
  焦尾琴的弦断了,他并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以指代剑,在虚空中划出音律。
  
  文气凝成的音剑不再刺向杨谅,而是在他周身环绕,像一圈透明的屏障。
  
  音剑震动,发出极轻极轻的嗡鸣——是《清心咒》的调子。
  
  儒门的乐教,不为杀妖,为安人心。
  
  袁天罡撑起身体。
  
  拂尘只剩几百根尘尾,他把拂尘横在胸前,尘尾搭在臂弯。
  
  分身术的反噬让他修为跌了三成,脸色白得像纸。
  
  但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枚铜钱。
  
  开元通宝。
  
  崭新的,亮得晃眼。
  
  他把铜钱托在掌心,吹了一口气。
  
  铜钱飞起来,飞到杨谅头顶,悬在那里,缓缓旋转。
  
  旋转中,铜钱化成一尊鼎的虚影。
  
  巴掌大的鼎,三足,圆腹,鼎身上铸着一个字——“仁”。
  
  “九鼎封天大阵,最后一鼎。”
  
  袁天罡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就要散,“不以力封,以仁封。
  
  杨谅,你接得住吗?”
  
  杨谅抬起头,看着那尊“仁”字鼎。
  
  鼎的虚影缓缓降下,落在他头顶。
  
  没有镇压之力,只有一种极轻极轻的暖意——像有人把手放在他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他接住了。
  
  然后他开始化灰。
  
  从脚开始。
  
  和杨玄感一样,和都尉一样,和第五层那八百怨魂一样。
  
  不是“死亡”,是“往生”。
  
  锦袍化灰,皮肤化灰,骨骼化灰。
  
  灰色的粉末从脚底升起,一点一点往上蔓延。
  
  蔓延到胸口的时候,他忽然抬起头,看着苏无为。
  
  “朕……记起来了……”
  
  他的声音已经极轻极轻了,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朕的女儿……叫……阿沅……”
  
  苏无为的心跳停了半拍。
  
  阿沅。
  
  杨谅的女儿叫阿沅。
  
  他想起崇仁坊院子里那个挎着药篮的姑娘,想起她蹲在草药摊前说“阿沅从小跟着祖父采药”,想起她说的“祖父”是药王,想起她从没提过父母。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阿沅的药囊。
  
  粗布缝的,针脚密密的。
  
  囊口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穿着三颗红豆。
  
  他把药囊取出来,托在掌心里。
  
  杨谅看见了红豆。
  
  三颗红豆,在夜明珠的微光下,红得像三滴血。
  
  他的眼睛——那双褐色的、普通人的眼睛——弯了一下。
  
  不是天魔那种咧到耳根的咧,是人的笑。
  
  嘴角微微翘起,眼角挤出细纹。
  
  “阿沅……的……母亲……也喜欢……红豆……”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的头颅化成了灰。
  
  整个人化成一堆灰白色的粉末,堆在石室中央。
  
  灰里埋着一样东西——一枚玉佩。
  
  白玉,圆形,一面刻着“杨”字,一面刻着“谅”字。
  
  玉佩用一根红绳穿着,红绳已经褪色了,和药囊上的红绳是同一种红。
  
  苏无为蹲下来,把玉佩从灰里捡起来。
  
  玉是温的。
  
  他把玉佩放进药囊里,系紧囊口的红绳。
  
  三颗红豆贴着玉佩,隔着粗布,能摸到玉的轮廓。
  
  法琳最后一个从角落里爬起来。
  
  他走到灰堆前,蹲下来,把念珠从脖子上取下来,绕在灰堆上。
  
  一百零八颗檀木珠子,绕成一个圈。
  
  他双手合十,嘴唇在动——嗓子哑了,念不出声。
  
  但嘴唇动的形状,是“阿弥陀佛”。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杨谅化灰的地方,亮起一点光。
  
  不是妖气,不是灵力,是萤火虫那样的光。
  
  极淡极淡的绿色,从灰堆里升起来,飘向穹顶。
  
  一点,两点,三点。
  
  几十点萤光从灰里升起,穿过穹顶上夜明珠碎片的缝隙,穿过石壁,飘出去了。
  
  飘向终南山的夜空。
  
  苏无为瘫坐在地上。
  
  光幕跳出来,字是淡金色的,不是血红色了——“战斗结束。
  
  天魔·无天:已净化。
  
  宿主剩余寿命:14天11小时30分钟。
  
  燃烧‘空间锚定’:3天。
  
  净消耗:3天。
  
  获得:杨谅玉佩(阿沅父女相认之证)。
  
  建议:交给阿沅。”
  
  他把玉佩从药囊里取出来,放在掌心里。
  
  玉在夜明珠的微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杨。
  
  谅。
  
  两个字,一个名字。
  
  一个被怨念困了一百年的人,最后记得的不是皇位,不是仇恨,是女儿的名字。
  
  苏无为抬起头。
  
  穹顶上,杨谅化成的萤光还在飘。
  
  几十点淡绿色的光,在石室里慢慢上升,像一群提着灯笼的孩子在找回家的路。
  
  塔外的终南山,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
  
  中秋的月亮,又圆又大。
  
  月光照在倒影塔上,塔尖亮了一下。
  
  谷口的裴惊澜,手按刀柄,看见了塔尖亮起的那一点光。
  
  不是妖气,是萤光。
  
  山下的阿沅,蹲在药篮旁边,抬起头。
  
  她看见几十点萤光从塔尖飘出来,飘向夜空。
  
  其中一点,飘到她面前,绕着她转了一圈,然后熄灭了。
  
  阿沅摸了摸脸颊。
  
  不知道什么时候,脸上全是泪。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只是觉得刚才那点萤光,很暖。
  
  像很小很小的时候,被人抱在怀里的那种暖。
  
  苏无为把玉佩重新收进药囊,系紧红绳。
  
  三颗红豆贴着玉佩,隔着粗布,能摸到玉的轮廓。
  
  他撑起身体,捡起地上那截断剑——斩妖剑的前半截。
  
  断口参差不齐,像被掰断的冰溜子。
  
  他把断剑插回剑鞘。
  
  剑鞘里现在有两截断剑了。
  
  他拄着剑鞘当拐杖,一步一步往石阶走。
  
  走了三步,忽然停下了。
  
  光幕又跳了出来,字是淡金色的,但边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红——“检测到残留信息。
  
  来源:天魔‘无天’消散前最后一道意识。
  
  内容:‘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你来自上面。
  
  上面,也会来找你的。’”
  
  苏无为看着那行字。
  
  上面。
  
  不是“天上”,是“上面”。
  
  他抬起头,看向穹顶上那些夜明珠的碎片。
  
  碎片里映着他自己的脸,满脸是血,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把光幕关掉,拄着剑鞘,继续往上走。
  
  石阶很短,只有九级。
  
  走完九级,是倒影塔的塔顶。
  
  塔顶没有门,只有一扇窗。
  
  窗外是终南山的夜空,月亮挂在中天,又圆又大。
  
  月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苏无为脸上。
  
  他靠着窗台坐下来,把药囊从怀里取出来,托在掌心里。
  
  隔着粗布,能摸到玉佩的轮廓,摸到三颗红豆。
  
  身后,七个人陆续走上来。
  
  慧乘的袈裟全是血,张玄应的右手腕垂着,陆德明的指尖还在渗血,袁天罡的拂尘只剩几百根尘尾,李淳风背上的伤还在往外渗血水,李昭月扶着他,秦无衣的软剑插回腰间,法琳的念珠留在了杨谅化灰的地方,手里空空的。
  
  八个人,挤在塔顶的小窗下。
  
  月光照着他们。
  
  没有人说话。
  
  苏无为把药囊贴在胸口。
  
  隔着粗布,玉佩的温度从胸口传进来。
  
  不是凉,是温的。
  
  像一百年前一个父亲把女儿抱在怀里时,胸口的那一点温度。
  
  一百年没有凉。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枚开元通宝——杨玄感那枚。
  
  铜钱背面铸着“杨”字。
  
  又摸出虎头金箔。
  
  又摸出张玄应送的五铢钱。
  
  三枚铜钱一片金箔一个药囊,在月光下排成一排。
  
  杨玄感的“杨”。
  
  杨谅的“杨”。
  
  同一个字。
  
  不同的两个人。
  
  一个等了五十年,记起了自己不是杨玄感。
  
  一个等了一百年,记起了女儿叫阿沅。
  
  他把铜钱和金箔收回怀里。
  
  只留下药囊,贴着胸口。
  
  窗外的月亮,圆得像一枚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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