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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破封

  第198章 破封 (第2/2页)
  
  他用这双手再次合十。
  
  血从指缝间流下来,流到手腕,流到袈裟上,洇开一大片。
  
  银铃响了。
  
  不是“摇响”,是“自己响”。
  
  铃舌在铃腔里剧烈震动,发出一种人耳几乎听不见的高频音波。
  
  音波像一把无形的锉刀,锉进在场所有人的耳膜,锉进大脑,锉进骨头缝里。
  
  李昭月第一个撑不住,符笔从手里掉下来,双手捂住耳朵,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李淳风扑过去把她护在身下,自己的耳朵里也流出了血。
  
  血滴在李昭月的头发上,黑的头发,红的血。
  
  张玄应的耳膜已经被震破了,老道的耳朵里流出的血顺着脖子淌进领口,他听不见了,但他看见了银铃在震动。
  
  他拔出桃木剑,一剑刺向银铃。
  
  剑尖刺中铃身的刹那,雷光炸开。
  
  银铃被炸飞出去,撞在墙上,铃身上多了一道裂纹。
  
  裂纹里涌出的不是银光,是黑色的液体——铃腔里困着的那个东西的血。
  
  铃舌垂下来,歪在一边,不震了。
  
  血刀劈向陆德明。
  
  刀锋未至,刀身上的血气已经涌过来,浓得像一堵血墙。
  
  陆德明没有躲,他盘腿坐在地上,焦尾琴横在膝前,琴弦全部断了——不是被血刀劈断的,是刚才银铃响的时候,音波把七根琴弦全部震断了。
  
  断弦蜷曲着,像七条死了的蛇。
  
  他并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以指代剑,在身前虚划。
  
  文气从他指尖流出,凝成一道透明的剑锋,和血刀撞在一起。
  
  没有声音。
  
  血气和文气互相侵蚀,血刀的血气被文气一层一层削掉,文气的剑锋被血气一寸一寸染红。
  
  两股力量在半空中僵持。
  
  陆德明的指尖开始渗血——不是被刀割的,是文气透支了。
  
  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顺着手指淌下来,滴在焦尾琴的断弦上,断弦被血一浸,微微颤了一下,像七条蛇在冬眠中动了动尾巴。
  
  骨杖点在地上。
  
  颅骨眼眶里的绿色磷火猛地大盛,从眼眶里喷涌而出,贴着地面蔓延,像一层绿色的雾。
  
  雾所过之处,石板被腐蚀出蜂窝状的孔洞。
  
  雾气涌到苏无为脚边,被铜网的电磁场挡住。
  
  绿色的雾和电磁场互相撕咬,雾想把电磁场吞掉,电磁场想把雾电解掉。
  
  雾被电解成绿色的烟,电磁场的电压在往下掉。
  
  苏无为把最后一片锌片压进电堆,电压回升了一丝。
  
  但锌片已经全部用完了。
  
  电堆的铜片也氧化得差不多了,棉布里的盐水在高温下蒸发得很快,已经干了三分之一。
  
  人皮鼓敲响了。
  
  手指骨槌在鼓面上敲出密集的鼓点,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鼓点越来越急,越来越密,像一群人在逃命时的脚步声。
  
  鼓声钻进在场所有人的心脏里,把心跳的节奏和鼓点拨成同一个频率。
  
  法琳捂着胸口蹲下去,念珠从手里滑落,檀木珠子滚了一地——他今天已经掉了两次念珠了。
  
  他蹲在地上,嘴张着,想念佛号,但鼓声把他的佛号堵在喉咙里,念不出来。
  
  每念一个字,鼓声就响一下,把那个字砸回喉咙里。
  
  他把念珠捡起来,一颗一颗捡,手指在抖,捡一颗掉一颗,再捡,再掉。
  
  妖魂幡展开了。
  
  黑色的布面在空中猎猎作响,布面上绣着的几百张人脸同时睁开了眼睛。
  
  眼睛是空的,只有眼眶,没有眼珠。
  
  几百双空眼眶同时看向在场的人。
  
  每一双空眼眶里都映着一个人的脸——不是照镜子那样映,是“看见”了一个人。
  
  被空眼眶看见的人,就会看见自己最害怕的东西。
  
  李淳风看见了李昭月死在他怀里。
  
  他抱着她的尸体,她的头发在往下滴水——不是水,是血。
  
  他拼命叫她的名字,她睁开眼,眼珠是绿色的,和第五层的怨魂一模一样。
  
  她对他笑,说:“兄长,你怎么不救我。”
  
  李淳风的手在抖,符纸从他手里掉下来,落在地上,被妖气一吹,飘走了。
  
  李昭月看见了李淳风的尸体。
  
  兄长躺在符纸堆里,身上贴满了“度亡符”。
  
  符纸在燃烧,火焰是白色的,把他的身体一点一点烧成灰。
  
  她拼命画符,想画一张“回春符”救他,但符笔蘸的不是朱砂,是血——她自己的血。
  
  血画在符纸上,符纸烧起来,烧的不是白色的火焰,是黑色的。
  
  黑色的火焰把符纸烧成灰,灰落在李淳风脸上,把他的脸盖住了。
  
  张玄应看见了他的师父。
  
  师父坐在茅山宗的丹房里,面前摆着炼丹炉。
  
  炉火烧得正旺。
  
  师父回过头来,脸上全是裂纹——像宇文娥英那样的裂纹。
  
  师父对他笑,说:“徒儿,为师把雷法传给你,你传给谁?”
  
  张玄应想说话,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师父站起来,走向炼丹炉,打开炉盖,炉火喷出来,把师父吞没了。
  
  师父在火里回头看他,嘴唇在动——说的是“道在蝼蚁”。
  
  慧乘看见了自己。
  
  年轻的自己,三十九岁,站在青铜门前。
  
  门开了,门后是无天。
  
  三头六臂,六件法器。
  
  年轻的自己念了一声佛号,金钟罩住全身。
  
  无天的金轮砸在金钟上,金钟碎了。
  
  银铃响了,年轻自己的耳朵里流出血。
  
  血刀劈下来,劈在肩膀上。
  
  骨杖点在胸口。
  
  人皮鼓敲响。
  
  妖魂幡展开。
  
  年轻的自己站在六件法器的围攻中,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然后他看见自己的身体从脚开始化灰。
  
  一点一点,像杨玄感那样。
  
  灰落在地上,堆成一小堆。
  
  灰里埋着一串念珠——就是此刻他手腕上这串。
  
  五十年前的自己,已经死了。
  
  这五十年,他是替一个死人活着。
  
  秦无衣看见了一个院子。
  
  不是崇仁坊的院子,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院子。
  
  院子里有一棵柿子树,柿子红了,挂满枝头。
  
  树下站着一个女人,背对着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
  
  女人在晾衣服,踮起脚尖,把一件小孩子的衣裳搭在竹竿上。
  
  秦无衣站在院子门口,想叫一声,但不知道叫什么。
  
  女人回过头来——没有脸。
  
  五官的位置是一片空白,像一面没有照出人影的镜子。
  
  秦无衣的手按在剑柄上,但拔不出剑。
  
  她的手在抖,抖得剑柄在剑鞘里咔嗒咔嗒响。
  
  法琳看见了一座寺庙。
  
  不是净土寺,是一座他认不出的寺庙。
  
  寺庙在火里,大雄宝殿的屋顶塌了,佛像倒在瓦砾堆里,佛头滚到一边,眼皮半闭着,像在打瞌睡。
  
  火里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念经。
  
  他冲进火里,想救人。
  
  但火里没有人,只有一具一具烧焦的骸骨。
  
  骸骨保持死前的姿势——有的双手合十,有的抱着孩子,有的趴在门框上,手指抠进门框里。
  
  他跪在骸骨中间,念“阿弥陀佛”。
  
  念了一声,骸骨没有化灰。
  
  念了十声,没有化灰。
  
  念了一百声,骸骨还是骸骨。
  
  火越烧越大,把他的袈裟烧着了,念珠烧断了,檀木珠子滚进火里,烧成一粒一粒的炭。
  
  袁天罡看见了三个自己。
  
  三个分身并排站着,一样的灰布道袍,一样的拂尘搭在臂弯。
  
  左边那个眉头微皱,像在算什么东西。
  
  右边那个嘴角微翘,像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
  
  中间那个面无表情,像一口古井。
  
  三个人同时开口,说同一句话:“一气化三清,化的是谁的三清?”
  
  袁天罡答不上来。
  
  三个分身同时笑了。
  
  笑完了,同时化灰。
  
  灰落在地上,堆成三小堆。
  
  他蹲下来,想把三堆灰拢在一起,但灰从指缝间漏下去,怎么都拢不住。
  
  苏无为看见了自己。
  
  站在实验室门口,手扶着门框。
  
  门框上的漆皮翘起来了。
  
  张闻天站在走廊里,白大褂,戴眼镜,手里拿着一份装订好的论文。
  
  论文封面上印着标题——《基于压电效应的能量采集器设计与优化》。
  
  作者:苏无为。
  
  导师:张闻天。
  
  张闻天把论文递过来,说:“师弟,答辩委员会等着呢。”
  
  苏无为没接。
  
  他看着张闻天的脸。
  
  那张脸太熟了。
  
  单眼皮,眼角有细纹——是笑出来的。
  
  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长期戴眼镜压出来的。
  
  嘴唇有点干,起了一点皮——师兄一忙起来就忘了喝水。
  
  “师兄。”
  
  “嗯?”
  
  “你在系统里留了三道暗记。我看见了。”
  
  张闻天的笑容凝固了。
  
  实验室里的声音停了。
  
  离心机不转了。
  
  窗帘不飘了。
  
  窗外的学生不骑自行车了。
  
  银杏叶停在半空,不上不下。
  
  张闻天看着他,眼眶红了。
  
  “师弟,它在借你的手,杀死你的世界。”
  
  “我知道。”
  
  “你知道还——”
  
  “我没有别的路。”
  
  苏无为看着师兄的眼睛,“不借它的手,我连三天都活不过。借它的手,我活了这么久。活了这么久,做了这么多事。够了。”
  
  张闻天的嘴唇在动,想说什么,但声音被一阵鼓声盖住了——是人皮鼓的鼓声。
  
  鼓声从幻境外传进来,把实验室的天花板震裂了。
  
  裂缝从灯管蔓延到墙壁,从墙壁蔓延到地板。
  
  实验室在碎裂,一片一片地碎,碎片掉进虚空里,被妖气吞没。
  
  张闻天在碎裂中看着他,嘴唇还在动。
  
  苏无为读出了他的唇语——“活下来。”
  
  幻境碎了。
  
  苏无为睁开眼。
  
  人皮鼓还在敲,妖魂幡还在展,但几百张人脸的眼睛都闭上了。
  
  不是“被破掉”,是“自己闭上”的。
  
  无天的三个头同时歪了一下,血红色的眼睛看着苏无为。
  
  像在奇怪——这个人,怎么从妖魂幡的幻境里走出来了。
  
  苏无为没有给它思考的时间。
  
  他拔出斩妖剑,剑身上的暗红符文全部亮了。
  
  不是一道一道亮,是同时亮。
  
  剑柄上虬髯客刻的那行字——“斩妖除魔,不负此生”——在暗红光芒里像在燃烧。
  
  他冲向无天。
  
  身后,七个人从幻境中挣脱出来。
  
  慧乘双手合十,断了的念珠用袈裟的线重新串起来,挂在脖子上。
  
  张玄应用左手握剑——右手腕断了,左手握剑,剑尖还在抖,但雷光已经重新凝聚了。
  
  陆德明以指代剑,文气凝成的剑锋比刚才更长了一截。
  
  袁天罡的三个分身已经模糊得几乎透明了,但还站着。
  
  李淳风和李昭月背靠着背站起来,符纸只剩最后几张,但每一张都亮着金光。
  
  秦无衣拔出软剑,剑尖指向无天的后背。
  
  法琳攥着念珠,念珠被他攥得咯吱响,嗓子已经哑了,但佛号还在念。
  
  八个人,从八个方向,同时出手。
  
  金轮、银铃、血刀、骨杖、人皮鼓、妖魂幡,六件法器同时迎上。
  
  石室里炸开的光,从穹顶的夜明珠碎片上反射出去,把整座倒影塔照得透亮。
  
  塔外的终南山,野兽们从洞穴里探出头,看见塔尖亮了一下。
  
  谷口的裴惊澜,手按刀柄,看见塔尖亮了。
  
  山下的阿沅,蹲在药篮旁边,看见塔尖亮了。
  
  长安城崇仁坊的巷子里,老槐树的叶子被夜风吹落,落在格物堂的窗台上。
  
  窗台上的小黄花,今晚没有开。
  
  石室里的光,亮了一盏茶的时间。
  
  然后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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