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集:挑拨 (第2/2页)
天快黑的时候,他站起来,丢了几文钱在桌上,走回会馆。他的步子很稳,不急不慢,可他的心在跳,跳得很快。他把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向德宏。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名单,可他的手在抖,抖得连刀柄都握不稳。
“大人,他们在传。传我们内部闹矛盾,传您身体不行了,传我们撑不了多久。还说——说我们有人拿了日本人的钱。他们想把我们拆散。先乱我们的心,再散我们的人。”
向德宏坐在后堂,把那盏灯拨亮了一些。火苗跳了一下,稳住了。他的脸在灯光下很白,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
“他们急了。急了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不怕他们传,怕他们不传。他们传得越凶,说明他们越怕。他们越怕,我们就越不怕。”
蔡锡书把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大人,那怎么办?我们不解释?不澄清?不去街上跟他们说?”
“不解释。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心虚。心虚就是真有问题。我们没有问题,就不用解释。”向德宏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他们想让我们乱,我们偏不乱。他们想让我们散,我们偏不散。我们该做什么做什么。练刀的继续练刀,盯梢的继续盯梢,做生意的继续做生意。以不变应万变。”
蔡锡书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着,笃,笃,笃,和平时一样。可向德宏听得出来,那脚步声比平时重了。不是腿重,是心重。
向德宏从怀里掏出那份名单,铺在桌上。他看着那八十个名字,看了很久。毛允良、陈铁生、蔡锡书、王守诚、林阿福。每一个名字都是一盏灯,每一盏灯都亮着。他知道那些传言不是空穴来风。铁血队内部确实有人在犹豫,确实有人在怕。怕不怕死,怕不怕输,怕不怕再也回不去。他不能怪他们。他自己也怕。可他不能让人看出来。他怕了,他们就散了。灯就灭了。他提起笔,在名单空白处写了几行字。
“怕是对的。不怕的人,死得快。可怕了不退,才是真英雄。刀缺口了,可以磨。人心缺口了,磨不回来。你们的心,不能缺口。别人说什么,让他们说。我们做什么,我们自己知道。”
他写完了,看了一遍,把名单折好,放回怀里。纸贴着他的心口,凉凉的。
他在心里反复推演:自己关于征召本地人参加铁血队的想法,到底是对,还是不对?本地人没有根,没有牵挂,没有非打不可的理由。他们有爹娘,有兄弟姐妹,有家。他们不是琉球人,他们不知道琉球在哪里,不知道那霸港是什么地方,不知道首里城的模样。他们凭什么替琉球卖命?可他又想,福州人不是没有血性。当年林则徐禁烟,用的是福州兵。甲申中法战争,马尾海战,福州水师的将士们一个一个地冲上去,一个一个地倒下。他们有血性,可血性需要引子。没有人点火,血性烧不起来。他要把这个火点着。不能让火灭了。
窗外,闽江的水声远远传来。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磨刀。他把那盏灯拨亮了一些,火苗跳了一下,稳住了。
陈铁生推门进来,站在他面前。他的手上缠着新布条,布条上渗着血,是今天练刀时被新兵的刀划的。伤口不深,可很疼。他的眼睛很亮,可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起了皮。他一夜没睡。
“大人,我想了一夜。招本地人的事,我试。先从码头上找。那里的人苦,不怕死,他们认钱不认人。给钱,他们就干。先把人拉进来,再慢慢让他们知道我们为什么打。一步一步来,不能急。”
向德宏看着他,看了很久。“不要急。一个一个来。不要让他们觉得你是要他们去送死。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在送死,是在找一条活路。活路找到了,大家都能活。不是为我们活,是为他们自己活。”
陈铁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着,笃,笃,笃,比来时稳了。
向德宏一个人坐在后堂,灯还亮着。他把那份名单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八十个名字,八十个人。他提起笔,在空白处又写了一行字:“招本地人,不看籍贯,看人心。人心正,刀就正。人心不正,刀再快也没用。”
他把名单折好,放回怀里。窗外,那艘黑船还停在江心。船头的灯已经灭了,可他知道,那盏灯还会亮。它会在天黑的时候亮起来,在天亮的时候灭掉。每天都在。就像他的这盏灯。灯会灭,可它会再亮。只要有人点着,它就亮。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江风吹进来,带着咸腥味,吹得桌上的纸沙沙响。他看着那艘黑船,看了很久。船没有动,可他知道,船上的人在看这边。在等。等他倒下,等灯灭了,等铁血队散了。他不会让他们等到那一天。
他把灯点着了。火苗跳了一下,稳住了。灯亮了。光很暗,可它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