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越传越夸张 (第2/2页)
陈建国看着简讯,沉默了很久。
他回到沙发上,重新拿起那叠报纸。
那种极度的自豪感和极度的荒谬感在胸腔里打架。
自豪是因为,皮埃尔那个老头真的太牛了。
他在《参考消息》上看得很清楚,那老头在国外就是「教皇」一样的存在。
他收了陈拙,就等於给了陈拙一张通往世界之巅的入场券,全华国的人都因为这件事在狂欢,在扬眉吐气。
但荒谬的是,陈拙在他眼里,还是那个为了辅导张强物理能气得跳脚,回家後得吃两碗牛肉面才能睡着的十三岁孩子。
现在,这个孩子被这叠报纸堆成了一个神。
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
很有节奏,但力量很大。
「建国啊!开门!我是老王啊!」
厂长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
「省里的电视台要过来了,说是要拍一段天才父亲的日常,你躲什麽啊?这是大好事!这是给咱机械厂争光,给咱泽阳争光啊!」
陈建国没动。
紧接着,门缝底下又被塞进来几张名片。
名片上印着某某补脑液,某某培训机构的头衔。
甚至有个声音在外面喊。
「陈先生!我们是生命之光厂家的!只要陈拙同学能在采访里拿一瓶我们的药水放在桌上,不用喝,哪怕只放着,我们愿意捐助泽阳一中五十万,给您个人也准备了二十万的营养费!」
二十万。
在这个年代的泽阳,能买两套大平层了。
陈建国觉得耳根子嗡嗡作响。
他看了看刘秀英,刘秀英吓得缩在厨房门口,摆着手让他别开门。
陈建国弯腰,把地上那叠报纸一张张捡起来,叠整齐。
他转过身,走向了那个狭小的卫生间。
那是家里唯一一个有插销,能彻底隔绝外界声音的地方。
他关上门,拉上插销。
卫生间里只有一扇高高的小窗户,清晨的阳光斜斜地射进来,照在那些有些发黄的白瓷砖上。
陈建国坐在马桶盖上,从兜里摸出那部之前新买的诺基亚。
他调出通讯录,按下了那个置顶的号码。
拨号音响了三声。
「喂?爸。」
陈拙的声音传过来。
陈建国听见这个声音,原本紧绷着的肩膀一下子塌了下去。
「小拙,是我。」
陈建国压低了声音,像是在交代什麽敌後工作的秘密。
「爸,你这是搁哪打电话?怎麽还有水声。」
陈拙在电话那头问。
「卫生间里,不躲在这儿不行啊,厂长在外面拍门,省里的记者在楼下架机器,连修自行车的王大爷都想进来问问你三岁的时候是不是真的能背圆周率。」
陈建国吐了一口烟,看着烟圈在狭小的卫生间里散开。
「爸看了今天的报纸了,全是你,那个皮埃尔洋鬼子.....他真有那麽牛?」
陈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
「很厉害,非常厉害的那一种,在数学这个领域里面基本上是到顶了。」
陈建国虽然听不懂数学,但他懂到顶了。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
「那就是说,他给你撑腰了?」
「算是吧。」
陈拙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无奈,「他闹这麽大动静,其实是想给科大压力,怕他们不放我走,他在给全世界打招呼,说我是他的人。」
「好,好啊。」
陈建国连说了两个好字,眼眶有点热。
「小拙,爸这辈子就是个搞技术的小员,爸懂一个道理,零件出厂前,要是没有个响亮的质检报告,就卖不上好价钱,你现在......就是拿到了全世界最牛的质检报告。」
「为国争光,这事儿不虚。」
陈建国换了个姿势,把手机贴得更紧了一点。
「但爸得提醒你,外面把你写成神了,有的报纸说你脑子里有磁场,有的说你是什麽紫微星转世,刚才还有个卖药的,要给我二十万,让你帮他卖补脑液。」
陈拙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
「爸,你收了吗?」
「老子差他那点钱?」
陈建国骂了一句。
「我把他名片顺着门缝给塞回去了,但我跟你说,你现在是被架在火上烤呢,全泽阳的人都盯着你,连阳光家属院的房子都涨价了,说是买咱家的破房子能生出天才。」
「这事儿太荒唐了。」
「随他们去吧。」陈拙说,「等张强考完,就没人盯着咱家了。」
「张强?」
提到这个名字,陈建国才想起正事。
「张强快疯了,他妈说他现在一天睡四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全是做物理题,他说你要是以後成了大师,他连个一中都考不上,这辈子都没脸给你打电话。」
陈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行,也算是阴差阳错了。」
陈建国的语气轻松了不少。
「行,你在科大待着吧,别急着回来,等这阵疯劲儿过去了,爸去徽州接你。」
「爸。」
陈拙突然叫住了他。
「怎麽了?」
「锦綉花园的新房子,装修,家具之类的让妈好好挑,钱不够了跟我说,我还有。」
陈建国愣了一下,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撇。
「知道了,你妈选了个粉色的,土得掉渣,我还没敢跟她说。」
挂了电话。
陈建国坐在马桶盖上,又坐了很久。
卫生间外面传来厂长更大声的呼喊。
「建国!开门啊!我看见卫生间的灯亮着呢!」
陈建国没理他。
他低下头,看着那叠被他拿进来的报纸。
最底下一份报纸的夹缝里,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那是一篇关於青少年心理健康的科普文章,作者建议家长不要给孩子太大的压力。
陈建国把那行字撕了下来,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了衬衫的口袋里。
他推开卫生间的门。
迎面是刘秀英焦虑的脸,还有防盗门外那潮水般涌来的,属於自家儿子的喧嚣与荣光。
陈建国挺直了後背。
他是技术员,他知道,不管外面的公差带偏到哪儿去,只要那个基准点还在,这台机器就乱不了。
「刘秀英,去开门。」
陈建国走到玄关,把那叠报纸扔进垃圾桶里。
「让厂长进来吧,顺便告诉那个卖药的,我儿子不喝鱼油,他只喝科大食堂一块五一袋的豆浆。」
那一刻,泽阳的阳光穿过陈旧的走廊,照在这个普通的家属院里。
外面是为国争光的宏大叙事。
里面是柴米油盐的凡尘生活。
陈建国知道,他那个只有十三岁的儿子,正在自己的领域为国争光。
这种感觉,简直比喝三瓶茅台还要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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