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还怪尴尬的 (第2/2页)
苏微看着陈拙手里的钥匙。
那是三楼唯二的两间独立研修室之一,平时一直锁着,现在,这把钥匙在陈拙手里。
苏微收回视线。
她用中性笔的尾端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
「不用。」
她的声音清清冷冷的。
苏微低头看着面前的数据报表,语气里透着股特有的倔强。
「我把基础变量降个维,过滤掉多余的噪音,剩下的公式,半张A4纸就够。」
陈拙听完,点点头。
他收起钥匙,直接迈步往走廊尽头走去。
陈拙推开门。
屋子面积不大,但确实像孙老师说的,采光极好。
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一把椅子,右侧整整一面墙,钉着一块巨大的白板。
空气里有些闷。
陈拙走过去,把朝南的那扇窗户推开了一半,午後的微风涌进来,把桌子上的一张纸吹得动了动。
他把书包放在桌子上,拉开椅子坐下,从包里掏出那本俄文书。
他没去碰那块白板。
他回过头,看了看那扇门。
进门的时候,他没有随手关严。
陈拙站起身,走回门边,手握着门把手,往门框的方向带了带。
门很顺滑,没有发出声音。
在即将合拢的那一刻,陈拙停住了手上的动作。
他没有把门锁死,也没有让它彻底敞开,留了一条缝。
一道细长的缝隙。
从这个缝隙里,刚好能让过道里的空气流通进来。
陈拙转身走回书桌前,翻开书,视线落在书上。
研修室外。
苏微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她听到了尽头那声清脆的开锁声,也听到了门被推开又半掩上的动静。
她没擡头去看。
但她的呼吸比刚才深了一些。
手里的那支黑色中性笔重新落在了草稿纸上。
笔尖在纸张表面划过的速度,比几分钟前快了很多,力道也更重了。
陈拙刚才的话像是一根不轻不重的针,挑破了她之前因为变量繁多而产生的些许烦躁。
半张A4纸。
她刚才自己放出去的话。
要把沈兰那个复杂的期权定价模型压缩到半张纸上,她就必须在脑子里建立一个极其精确的马尔可夫链,把所有对尾部风险影响极小的微弱噪音全部剔除。
这是一个极其庞大的计算和逻辑推演过程。
周围依然很安静。
前排有几个考研的学生趴在桌上睡午觉,左边隔着一个过道的男生在默背英语单词。
苏微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数据和公式。
她的视线在几份报表之间快速切换,左手压着纸页,右手不停地写下一行行精简後的算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阳光的照射角度慢慢发生了倾斜,原本落在过道中央的阳光,一点点移到了苏微的桌角。
她那张A4纸的正面已经写满了。
苏微把纸翻了过来。
背面是一片空白。
她停下笔,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
她看了一眼那半张空白的区域,那是她给自己划定的最後战场。
如果在这半张纸上写不出最终的闭式解,那她的降维就是失败的。
苏微深吸了一口气。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刚才剔除的所有变量重新过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一个关键参数被误删。
笔尖重新落下。
这一段的推导速度慢了下来,但每写下一行,逻辑就收拢一分。
那些庞杂的,看起来毫无规律的金融波动,在剥离了表层的喧嚣後,逐渐露出了最底层清晰的数学骨架。
三十行。
二十行。
十行。
当最後一个等式在纸面上成立时,苏微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她把笔放下。
她低头看着那半张纸。
不多不少,刚好占了A4纸背面一半的面积,一个乾净利落的,经过降维处理後的期权定价公式。
苏微靠在椅背上,感觉後背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她擡起手腕看了眼表,下午六点半。
距离她自己定下的时间,过去了整整两个半小时。
她从椅子上站起身。
动作没有很大,但拉开椅子的声音在安静的自习室里还是显得有些清晰。
周围有两个人擡头看了她一眼,又继续低头看书。
苏微没有理会。她把桌上的几份数据报表整理好,放进自己的帆布包里。
然後,她拿起那张正反面都写了字,边缘已经被捏得有些发软的A4纸。
她没有带笔。
苏微离开座位,顺着过道,一步步向走廊尽头走去。
她走到了301研修室的门外。
那扇实木门依然保持着两个小时前的状态,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隙。
苏微站在门外,没有出声,也没有敲门。
门被推开了。
屋里。
陈拙正坐在那张宽大的桌子後面,他左手支着下巴,右手翻过一页俄文书。
听到推门声,陈拙擡起头。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打在他的半边肩膀上,他看着站在门口的苏微,脸上的表情没什麽惊讶,只是挑了挑眉。
苏微走了进去。
她走到书桌前。
没有任何开场白,她把手里那张写满公式的A4纸轻轻放在了陈拙面前的桌面上。
纸张的背面朝上。
在那半张空白区域的上方,是一套完整的,经过极度精简的数学推导。
「算完了。」
苏微开口,声音不大,因为长时间没有喝水,嗓音带着一点点哑,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陈拙的视线从书上移开,落在那张A4纸上。
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就这麽低着头,扫了两眼。
以他的算力和直觉,看懂这种级别的降维推导只需要几秒钟。
纸上的逻辑很漂亮。
极其乾净的马尔可夫链,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冗余变量,那些被剔除的噪音恰到好处,既没有影响最终结果的精确度,又极大地压缩了计算量。
陈拙擡起头,对上苏微那双清冷的眼睛。
「很乾净的逻辑。」
陈拙给出了评价。
实话实说,没有敷衍,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指点。
「半张纸。」
苏微看着他,下巴微微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她证明了自己。
证明了她不需要去蹭那面三米长的白板,也不需要靠物理空间的广阔来弥补思维的局限。
陈拙笑了。
他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
「很厉害。」
苏微没接话。
她站了一会儿,确认陈拙已经看完了那张纸,便伸出手,重新把那张A4纸拿了起来,对摺了一下,捏在手里。
「我先走了,沈老师还在等数据。」
苏微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苏微。」
陈拙在背後叫了她一声。
苏微停下脚,转过头。
陈拙指了指那扇被她推开的门。
「出去的时候,受累帮我把门带上,有点冷了。」
苏微看着他。
陈拙的脸上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坦然。
她抿了抿嘴唇,什麽也没说,走出门外。
双手握住门把手,往里一拉。
「咔哒。」
这一次,门关上了。
门外。
苏微站在走廊里,把那张折好的A4纸揣进兜里,她听着身後那扇门彻底关死的声音,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股压在心口一整个下午的紧迫感,随着这个公式的解开和这扇门的关上,终於消散得乾乾净净。
她知道,门里面的那个人,走得比她快,站得比她高。
但至少在这一张A4纸的领域里,她用自己的方式,硬生生地跟上了他的节奏。
苏微整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转过身,迈着平稳的步子,顺着楼梯往下走去。
门内。
陈拙听着外面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面前那本俄文书。
刚才那张A4纸上的公式,还在他脑子里盘旋了一圈。
金融学院的沈教授的眼光确实毒辣,苏微在金融量化上的直觉,比她想像的还要锐利。
那几个参数的降维处理,连他看了都觉得赏心悦目。
简直就是为金融而生的。
陈拙伸手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阳光从窗户里退了出去,只在白板的边缘留下一抹金色的余晖。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他翻过一页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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