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最后一面 (第2/2页)
太上皇若是这几日就……那便又是三年国丧。这一耽搁,就是三年往上。冲儿的年纪,武顺的年纪,哪里等得起三年?
不行。得赶紧。
得赶在太上皇……赶在国丧下来之前,把这门亲事,先定下来!
只要三书六礼走了,名分定了,便是国丧期间,只把婚期往后挪便是,这亲事,是黄不了的。可若是拖着没定,等国丧一下,一切都得停,三年之后,还不知有多少变数。
长孙无忌当机立断,起身就往书房去。
“研墨!”他一进书房便吩咐,“备信笺!”
武士彟远在草原,朝廷召他回京,一来一回,不知多少时日。这信,得赶在他动身前,先送到他手上。
亲事这样的大事,总得两家家主,先通了气。
提起笔,饱蘸浓墨。
“武兄如晤。”
笔尖悬在纸上,他略一沉吟,便落了下去。
一封信写就,吹干了墨,封了口,唤来最得力的家仆。
“八百里加急,亲手交到武士彟手上。”长孙无忌把信递过去,神色凝重,“告诉他,此事宜早不宜迟,越快越好。”
家仆领命,揣着信,连夜出了城。
马蹄声,在长安的夜里,渐渐远了。
书房里,长孙无忌独自站着,望着那家仆离去的方向。
大安宫那位太上皇的病榻,与他长孙家一桩悬了许久的亲事,就这么,叫一封八百里加急的信,系到了一处。
两日后,长孙府这桩定亲,办得比丧事还急。
昨日合过八字,今日,过大礼的聘礼就抬进了武府。媒人来回跑了两趟,嗓子都哑了。红漆礼箱一字排开,摆了半条街,抬箱的脚夫累得直喘,金银绸缎、三牲六礼,一样不缺,样样合着规制。
围观的街坊瞧着热闹,却看出些门道来,三三两两地咬耳朵。
“这长孙家定亲,怎么跟救火似的?”
“可不是,才提的亲,今儿聘礼都进门了。六礼赶成这样,哪有这么定的。”
“听说是宫里那位太上皇……”有人压低了声,话没说完,被旁边人拿眼一瞪,咽了回去。
长孙无忌站在府门口,看着聘礼一箱箱抬出去,眉头没松过。
礼数是周全的。提亲、问名、合八字、过大礼,一步没落。可这周全里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赶。
管家凑过来:“老爷,武家那边回话了,大礼一收,名分就算定死了。只是武家问,请期的日子……”
“婚期不急。”长孙无忌盯着那些礼箱,“告诉他们,亲事先定下,婚期往后排。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名分坐实。”
“老爷,会不会……太赶了?”管家迟疑,“外头都在传,说咱们家……”
“传就传。”长孙无忌打断他,“等国丧一下来,三年不能办喜事。”
“定了亲的,婚期往后挪便是,这亲黄不了。没定亲的,拖上三年,还不知是什么变数。冲儿和武家丫头的年纪,等不起。”
“趁着现在太上皇还活着,武家还有分量,太上皇若是一走,武士彠那老东西守在草原,我长孙家主内,他武家主外,这亲事怕是成不了。”
那封八百里加急的信,此刻正往草原上飞。武士彟收到时,这亲事,大约已经定死了。
赶在太上皇……赶在那之前。
长孙无忌转身进了府。门口那些红,红得有些刺眼。
皇子弘文馆里,一片死寂。
案上的书摊开着,没人看。几个平日里最爱高谈阔论的学子,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李承乾坐在上首,脸色铁青。李泰站在他旁边,一双手绞着衣角。
“大哥……”李泰的声音发颤,“皇爷爷他,真的……”
“太医署的人都号过了。”李承乾打断他,声音干涩,“满朝的太医,一个说法。”
李泰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他想起父皇跟他们说过的话。
那还是去年,父皇喝了点酒,说起家里的事。
父皇说,咱们这一脉,寿数都不长。往上数,祖辈里头,就没有能过六十五的。
父皇说这话时,神色是淡的,可李泰记到了今天。
皇爷爷今年,六十四了。
“六十四……”李泰喃喃道,“大哥,去年父皇说的话……”
“闭嘴。”李承乾低喝一声。
可他自己的手,也在抖。
他何尝没想到这一层。祖辈没有过六十五的,皇爷爷六十四。这数,对上了。
太医的话,父皇的话,两下里一凑,由不得他不信。
“弘文馆的事,都停了。”李承乾站起身,“从今日起,咱俩去大安宫守着。”
“守在……宿舍?”李泰目光一凝。
“皇爷爷在三楼养着。”李承乾道,“咱们守在一楼,随时听召。皇爷爷但凡有个什么吩咐,咱们得在跟前。”
李泰用力点头。
兄弟俩当即出了弘文馆,往大安宫去。
到了那三层小楼底下,李承乾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
窗帘拉着。
他心里又是一沉。
“青雀,”他低声道,“你在这儿守着。我去写信。”
“写信?”
“三弟在江南,丽质在军中。”李承乾的声音沉下来,“皇爷爷这情形,得让他们知道。晚了,怕是……见不着最后一面。”
李泰一听最后一面四个字,眼泪又下来了。
李承乾没工夫抹泪,进了偏厅,铺开信笺,研的墨都等不及匀开,提笔就写。
给李恪的一封,给李丽质的一封。
字字都急。
皇爷爷病危,满朝太医束手,速归。
写罢,他把两封信折好,塞进信封,唤来东宫的属官。
“这两封信,走军驿,八百里加急。一封送江南吴王,一封送军中长乐公主。半刻都不许耽搁。”
那属官愣了一下。八百里加急,是军情才用的规格。
“殿下,这……军驿是传军报的,私信……”
“出了事我担着。”李承乾眼睛一瞪,“皇爷爷的命,比军报还急。快去!”
属官不敢再问,揣着信,飞奔出去。
不多时,两骑快马,出了长安城,一骑向南,一骑向西,卷起两道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