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主帅凝眉猜所待,重调伏甲退三旬 (第1/2页)
九月初三,辰时初,北麓谷地的风从西面幽牙河方向卷过来,带着河水的凉气。
中军大帐内,百里元治刚用冷水洗过脸,额角还挂着水珠,亲卫端着木盘正要将餐食放到桌案上,帐帘便被人猛地从外面掀开了。
达勒然一身鱼鳞甲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羯柔岚,辫中白翎被风吹得微微偏斜。
亲卫被那阵动静吓了一跳,手里的木盘差点没端稳,抬头看见是达勒然,连忙低头退到一侧。
达勒然没看那亲卫,走到帐中站定,开口便说。
“国师,南朝人昨夜又来了一遍。”
百里元治将脸上的水珠用手背擦去,抬眼看了他一下,达勒然接着说。
“还是老样子,入了山谷走了几里,咱们的人射了几轮箭,他们便缩了回去,来回回折腾了五六次,天亮之前全撤走了。”
百里元治嗯了一声,朝亲卫招了招手,那亲卫会意,将木盘端到桌案上搁好,弯腰退出了帐外。
帐帘落下,帐内重归安静。
百里元治看了一眼桌上的奶粥和几块干牛肉,转身走到矮几后面坐了下来,拿起桌案上的凉茶喝了一口。
达勒然看着他这副不急不慢的模样,胸口的闷气更重了几分。
“国师,这已经是第二晚了。”
“同样的把戏,同样的路数,进来几里路,挨了几轮箭就跑,苏承锦到底想干什么?”
百里元治没有回答他,将手里的茶碗慢慢放回桌面,目光越过达勒然,落在了站在他身后半步处的羯柔岚脸上。
羯柔岚神色如常,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百里元治盯着她看了几息,嘴角弯了弯。
“小阿岚,你看出来了吗?”
羯柔岚抬起眼,看了百里元治一眼,没有立刻开口,帐内安静了片刻,只有帐外的风声隐隐传来。
达勒然转过头看着羯柔岚,等着她的回答,又过了几息,羯柔岚开口了,只说了三个字。
“铁狼城。”
达勒然一怔,也回想起了铁狼城的事情,转回头看向百里元治,发现老人的嘴角已经弯得更深了些,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似乎颇为满意。
羯柔岚走到帐中的椅子旁坐下,伸手理了理垂在肩前的辫子,声音平淡。
“当初苏承锦攻铁狼城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每天半夜派人在城下擂鼓呐喊,不攻城,不搭梯,就在那叫。”
“连叫了几日,赤鲁巴便懈怠了,以为这些南朝人只会虚张声势,连城头都懒得上。”
她顿了顿,看了百里元治一眼。
“结果某一天夜里,南朝人真的攻上来了,赤鲁巴反应不及,城头险些被破。”
达勒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是说,苏承锦这是故技重施?”
百里元治将茶碗搁下,身子往后靠了靠,双手拢进袖中,接过了话头。
“不错,苏承锦此人用兵,有一个习惯。”
“好用的招数,他会反复用,只是每一次用,目的都不一样。”
达勒然冷哼了一声,大步走到百里元治对面站定。
“可我们不是赤鲁巴。”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轻蔑,“赤鲁巴那蠢货,被南朝人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骗了,那是他活该。”
达勒然抬手一指南面的方向。
“我们可不会因为几声号角便松了弦放了刀,别说两晚,就是十晚二十晚,只要苏承锦敢踏进山谷半步,迎接他的都是漫天箭雨。”
百里元治看着他,没否定他的话语,只是将目光收回,落在了桌案上那碗已经凉透的粟粥上面。
“你说的对。”
达勒然微挺了挺胸,然而百里元治接下来的话,让他的脊背又紧了几分。
“你知道,我知道,他也知道。”百里元治抬起眼,看着达勒然,“苏承锦当然清楚,我们不是赤鲁巴,他不会指望用同样的手段让我们放松警惕。”
达勒然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那他折腾什么?白费力气?”
百里元治站起身,双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迈步走向帐中摆放的沙盘。
“不是白费力气。”百里元治停在沙盘前,低头看着上面用木块和石子标出的白登山地形,“他在做两件事。”
达勒然跟了过来,站在沙盘另一侧,盯着百里元治的手指。
百里元治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了东脊道丘陵地带的位置上。
“第一件事,试探。”他的手指从东脊道移开,沿着五条通道逐一点过,“每一次佯攻,他的人进了山谷,我们的伏兵只要有所动作,射一轮箭也好,吹一声号也罢,都会暴露自己的位置。”
百里元治抬起头,看着达勒然。
“你有没有想过,他每次派进来的人,未必是来挨箭的,而是来听箭的。”
达勒然的嘴动了动,百里元治收回手指,继续往下说。
“箭从哪个方向射来,射了几轮,密度如何,是从正面来的还是从侧面来的,间隔多长时间,这些东西,他的人只需要用盾顶着走一趟,就能全部带回去。”
帐内安静了两息,达勒然的眉头拧成了一团。
“他在摸我们的布防。”
百里元治嗯了一声。
“两个晚上,四条路,每条路来回五六趟,你算算,他已经摸了多少轮了?”
达勒然没有接话,呼吸粗了几分,羯柔岚坐在椅子上,声音清淡地插了一句。
“不止这些。”
达勒然转头看她,羯柔岚抬起右手,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椅子扶手。
“他每次进来,我们射一轮箭出去,就少一轮箭。”
百里元治点了点头,接过话。
“这便是第二件事。”他重新看向达勒然,“他在估算我们的箭矢储备。”
“他想知道,我们的箭够不够射,一旦他认为我们的箭矢撑不住长时间的伏击,他就会放手攻进来。”
帐内沉默了片刻,达勒然站在那里,忽然嗤笑了一声。
“那他可要失望了。”达勒然的笑声里带着几分狠厉,抬手朝身后一指,“自从占了胶州,掳来的那批南朝工匠给王庭这些年铸造箭矢,堆了半个库房。”
他走到沙盘前,手掌重拍在沙盘边框上。
“别说他来两晚,来二十晚,来一个月,我们的箭都够把他的人射成筛子。”
“每条山谷备了多少箭矢?我让你猜他都猜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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