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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卿》

  《墨卿》 (第1/2页)
  
  江南有奇人,姓沈名砚,字墨卿。此人三岁能诗,五岁能画,七岁便通晓音律,乡里皆称神童。然天妒英才,十二岁那年,一场大病,沈砚双目失明,双耳失聪,舌根僵硬,言语含混,鼻塞不通,周身关节如锈蚀铁锁,动弹不得。
  
  自此,沈家闭门谢客,再不提昔日神童之事。
  
  二十年后,金陵城中忽传一消息:城南沈宅,出了一位“天全先生”。此人能于百步外辨花之雌雄,能闻蚁群争食之声,能以舌尖品出十里外泉水的年份,能在一炷香内抚平百人心绪。更奇者,他双目虽盲,却能看穿人心;双耳虽聋,却能听懂鸟语;口齿不清,却字字如珠玉落盘,令人醍醐灌顶。
  
  众人不信,纷纷前往试探。
  
  第一个去的是金陵府尹赵大人。赵大人为官三十年,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他换上一身粗布衣裳,扮作落魄书生,来到沈宅门前。尚未叩门,便听院内传来一声轻叹:“赵大人何必如此?您心中装着三万两白银的亏空,纵使穿上乞丐的衣服,也掩不住那铜臭之气。”
  
  赵大人大惊失色,跪地不起。
  
  第二个去的是秦淮河畔的花魁柳如是。她自恃容貌倾城,故意在沈宅门前徘徊,想看看这位天全先生是否真能“看见”什么。不料刚站定,院内便飘出一句话:“姑娘面若桃花,心如枯井。昨夜那位公子许你终身,今日便忘了吧——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做不了主,又怎能做主你的命运?”
  
  柳如是当场落泪,转身离去,从此不再接客。
  
  第三个去的是江湖第一剑客白秋水。他佩剑立于沈宅院中,朗声道:“听闻先生能看透人心,不知能否看透我这把剑?”院内沉默片刻,缓缓答道:“剑是好剑,可惜沾了不该沾的血。三年前青城山那一战,你本不必杀那人——他是故意死在你的剑下,只为让你此生难忘。”白秋水手中长剑坠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消息传开,沈宅门庭若市。达官贵人、文人墨客、江湖豪杰,无不前来求见。然而沈砚从不轻易见客,只在每月初一十五开门,每次只见三人,每人只答一问。
  
  有人问他为何如此吝啬,他答:“话多伤气,气散则神衰。我这一身通透,来之不易,不敢挥霍。”
  
  问者不解,再欲追问,沈砚已闭口不言。
  
  这日,来了个不速之客。此人一身黑衣,面容模糊,仿佛站在阴影中一般。他没有敲门,也没有通报姓名,径直穿过人群,推开沈宅大门,走入正堂。
  
  沈砚正坐在蒲团上,面前放着一杯清茶。黑衣人进来时,他微微侧头,嘴角浮现一丝笑意:“终于等到你了。”
  
  黑衣人一愣:“你知道我要来?”
  
  “我不仅知道你要来,还知道你从哪里来。”沈砚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你不属于这个世界,对吗?”
  
  黑衣人沉默良久,缓缓摘下脸上的面具。面具之下,竟是一张与沈砚一模一样的脸。
  
  “我是另一个世界的你。”黑衣人开口,声音沙哑,“那个世界里,你没有生病,一路顺风顺水,十六岁中举,二十岁入翰林,二十五岁成为帝师,三十岁权倾朝野。然后呢?三十五岁被诬谋反,满门抄斩,临死前你才明白——原来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失去光明,而是拥有了一切却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沈砚神色平静,饮了一口茶:“所以你来找我做什么?”
  
  “我来告诉你,你本该拥有的命运。”黑衣人走近几步,“你本可以站在权力之巅,本可以享受万人敬仰,本可以留下一部不朽的著作,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困在这座小院里,做一个只会说几句漂亮话的怪人。”
  
  沈砚笑了。他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那笑容却比任何一双明亮的眼睛都要清澈。
  
  “你说错了。”他放下茶杯,“我现在的样子,才是真正的‘天全’。”
  
  “什么意思?”
  
  “世人皆以为,耳目聪明、口齿伶俐、四肢强健便是健全。可他们不知道,这些所谓的‘健全’,恰恰是人最大的障碍。”沈砚伸出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眼睛能看到颜色,便会被颜色迷惑;耳朵能听到声音,便会被声音干扰;舌头能尝出滋味,便会被滋味牵引;鼻子能闻到气味,便会被气味左右;四肢能够行动,便会被欲望驱使。一个人越是依赖这些感官,就越是远离自己的本心。”
  
  黑衣人冷笑:“所以你就甘愿做个瞎子聋子?”
  
  “我不是瞎子,也不是聋子。”沈砚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的眼睛在这里。它能看到的,不是世间的表象,而是万物的本质。我的耳朵在这里。它能听到的,不是喧嚣的声音,而是天地的心跳。我的舌头在这里。它品尝的,不是酸甜苦辣,而是人生的真味。我的鼻子在这里。它闻到的,不是花香草臭,而是命运的呼吸。我的四肢在这里。它们不需要行走奔跑,因为它们已经通达了宇宙的每一个角落。”
  
  黑衣人怔住了。
  
  沈砚继续说道:“你以为我失去了什么?其实我得到了更多。当我失去视觉的那一刻,我才第一次真正‘看见’;当我失去听觉的那一刻,我才第一次真正‘听见’;当我失去味觉的那一刻,我才第一次真正‘品尝’;当我失去嗅觉的那一刻,我才第一次真正‘嗅到’;当我失去行动能力的那一刻,我才第一次真正‘到达’。”
  
  他站起身,虽然步履蹒跚,却给人一种无比稳重的感觉:“天全者,非外物之全,乃内神之和。神和则五脏安,五脏安则六腑顺,六腑顺则四肢通。我如今目无所见而无所不见,耳无所闻而无所不闻,口无所言而无所不言,鼻无所嗅而无所不嗅,身无所动而无所不动。这便是‘天全’。”
  
  黑衣人沉默了许久,忽然大笑起来:“好一个‘天全’!我输了。”
  
  “你没有输。”沈砚说,“你只是还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路罢了。那个世界里的我,选择了另一条路,走到了尽头才发现那不是自己想要的。而我,在十二岁那年就被迫放弃了所有选择,却因此找到了唯一正确的方向。说到底,我们都没有错,只是命运的安排不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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