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4章 缊纥提严令封锁边境 (第1/2页)
京观是在天亮之前堆好的。
六百九十三颗人头码在互市外十里的官道边上,底大顶尖,层层叠叠地垒成了一座圆锥形的土丘,人头和人头之间用冻土填了缝,最顶上那颗是秋升头的,双眼没有合上,瞪着南面大周的方向。
血从土丘的缝隙里往外渗,在碱土路面上凝成了一片暗红色的冰壳。
过路的商队远远地绕开了那片区域,赶驴的汉子回头看了一眼就把脸扭了过去。
七天之后。
缊纥提坐在王庭的大帐里,面前的矮桌上摆着一颗拳头大的冻羊脑子,他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半天没动。
帐里站了七个将领,没有一个人说话。
拔都从门帘外面走进来的时候,铁靴碾在帐门口的冻土上发出了一声脆响,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扫了过去。
拔都的铁甲外面套着一件灰色的皮袍,皮袍的边角沾着碱土,靴筒上全是马粪的渍。
他走到缊纥提面前三步远的位置,弯腰行了个礼。
“大汗,南面的消息核实了。”
缊纥提的手指在碗沿上挪了一下。
“说。”
拔都直起腰。
“秋升头的一千人全军覆没。”
帐里的将领们互相看了一眼。
拔都继续说,嗓音平得没有一丝波动。
“四百多人被阵斩,两百多人被俘后分批处置,穿甲的全被砍了头堆了京观,穿布衣的放回来了一百多人,这些人已经散到了周边的部落里,嘴里全在传大周互市外面那座京观的事。”
缊纥提的手掌在矮桌上拍了一声,冻羊脑子在碗里跳了一下。
“秋升头这个蠢货!”
他从宝座上站起来,在帐里来回走了三步。
“我告诉过他,不许动手,不许动手!他偏不听,带着一千人去送死!”
拔都站在原地没动。
缊纥提转过身瞪着他。
“秋升头呢?”
拔都的嗓音矮了半截。
“死了,头在京观的最顶上。”
缊纥提的胸口起伏了两下,嘴唇上的肉抖了两三轮。
他走回宝座旁边,没有坐下去,手撑在扶手上。
“京观?大周那个毛孩子用我的将军的头堆了京观?”
拔都点了下头。
“放回来的人都亲眼看见了,六百多颗头从底往上码了六层,顶上那颗就是秋升头的有消息说京观外面还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字。”
缊纥提的手在扶手上攥出了青筋。
“写了什么?”
拔都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牛皮片。
“放回来的人里有一个识字的,把木牌上的内容抄了下来。”
他展开牛皮片,念了一遍。
“凡伸手犯我边境者,留头不留人。”
帐里安静了整整十息。
缊纥提的手从扶手上松开了,手指在空中捏了一下又放下来。
他坐回了宝座上,屁股陷进狼皮褥子里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一截骨头。
“拔都。”
拔都往前走了一步。
缊纥提的嗓音收到了帐里只有前排的几个人能听清的程度。
“秋升头的家人呢?”
拔都的手指在铁甲的腰带上搭了一下。
“秋升头的妻子和两个儿子还在帐里等消息。”
缊纥提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三声。
“把他妻子叫过来,就说秋升头违抗本汗的命令擅自出兵,导致一千精锐全军覆没,按王庭军法该当何罪。”
拔都的嘴唇动了一下。
“大汗,秋升头是为了王庭才出的兵,底下的人都知道。”
缊纥提抬起头盯着他。
“为了王庭?本汗让他去了吗?”
拔都没接话。
缊纥提的手掌在膝盖上拍了一声。
“本汗没让他去!他自己带了一千人去送死,送完了死把一千个家庭的壮丁赔在了南边的碱土地上,这是为了王庭?”
他的嗓门拔了上来。
“这是在打本汗的脸!”
帐里的将领们低了头。
缊纥提喘了三口气,声音又沉下去了。
“秋升头的家属,罚没三百匹马和一千只羊充公,两个儿子撤掉在军中的职务,降为普通牧民。”
拔都的手从腰带上松开了。
“大汗,属下还有一件事要报。”
缊纥提看着他。
拔都的嗓音压到了最低。
“那些被放回来的一百多个人散到各个部落之后,嘴里不光在说京观的事。”
缊纥提的眉毛拧了一下。
“还说什么?”
拔都的手指在铁甲的胸口位置上蹭了一下。
“他们在说大周互市的事,说互市里的粟米比王庭发的碱粮好十倍,精盐白得能当雪吃,还说大周在卖房子卖户籍,草原上的牧民过去了就能安家。”
缊纥提的手指停了。
拔都继续。
“已经有好几个部落的人在私下里传这些话了,属下听到的消息是,至少有五个边缘部落的头人在商量要不要南迁。”
缊纥提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手指在空中悬了两息。
“五个部落?”
拔都点头。
“属下查过了,这五个部落有三个是被翻倍征税令压得最狠的,一个是金山之战后壮丁死光了只剩妇孺的,还有一个是跟乞伏骨相邻的小部落,被乞伏骨吞完贺兰部之后挤到了边缘地带,没了好草场。”
缊纥提站了起来。
他在宝座前面来回踱了五步,皮靴踩在毛毯上的声音一步比一步沉。
“封边境。”
拔都的手指攥了一下。
“大汗,边境几千里——”
缊纥提转过身。
“我说封边境!把所有往南走的路全堵了,河谷口子设卡,驿路上设哨,碱地上的那些小道找牧民向导一条一条地查出来,全部派人看死。”
他的手掌在空中劈了一下。
“从今天起,任何部落的人不经过王庭的批准不准往南走一步,违者以叛逆论处,抓到了连同家属一并发落。”
拔都站在原地没动。
缊纥提盯着他。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拔都的嗓音缓了半拍。
“大汗,封边境需要兵力,属下粗算了一下,要把几千里边境线上的主要路口和河谷全堵住,至少需要抽调八千到一万人分段驻守。”
缊纥提走回宝座旁边,手撑在扶手上。
“从哪里调?”
拔都把帐里的其他将领扫了一圈。
“从各附庸部落抽调,按部落大小分摊,大部落出两百人,中部落出一百人,小部落出五十人。”
缊纥提想了两息。
“就按你说的办,用本汗的名义下征兵令,十天之内各部落必须把人送到边境集结点上。”
拔都弯了弯腰。
“属下遵命。”
他转身往帐外走的时候,走到门帘旁边停了一步回头。
“大汗,还有一件事。”
缊纥提看着他。
“这次征兵令下去之后,那些本来就在犹豫要不要南迁的部落,恐怕会加快脚步。”
缊纥提的手在扶手上拍了一声。
“那就快封!在他们跑之前把路堵死!跑掉一个我问你的责!”
拔都的铁靴在门帘外面碾了一下冻土,帘子在他背后晃了两下。
征兵令在当天下午就从王庭发出去了,骑着快马的信使沿着八条驿路分头朝各附庸部落的方向飞奔。
三天之后,第一批征兵令送到了距离王庭最近的六个部落。
色楞部的头人看完征兵令之后把牛皮卷摔在了帐篷地上。
他的管事弯着腰在旁边捡。
“头人,大汗要咱们出一百五十个壮丁。”
色楞部头人的嗓音从鼻腔里喷出来的时候带着烫气。
“一百五十个?去年征走了两百个到现在一个都没回来,今年又要一百五十个,他当我色楞部的人是草地上的蚂蚱,薅一把长一茬?”
管事蹲在地上,嗓门压得碎碎的。
“头人,大汗说是封边境用的,十天之内送到集结点。”
色楞部头人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矮桌,桌上的茶碗摔在地上碎了两半。
“封边境?封谁的边境?挡谁的路?那些想往南跑的人为什么要跑?不就是因为他缊纥提把税加了翻倍把壮丁抽光了吗?”
管事把碎了的茶碗往角落里扫了扫。
“头人小声点。”
色楞部头人在帐篷里转了三圈。
“老成,你跟我说句实话,咱们部落现在还有多少壮年男丁?”
管事的嘴唇动了动。
“算上半大小子,勉强凑六百人,但里面有一百多个是去年白灾后冻伤了手脚的,干不了重活也骑不了马。”
色楞部头人在帐篷中央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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