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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七章 油尽灯枯

  第四百七十七章 油尽灯枯 (第1/2页)
  
  老父亲原本平稳的呼吸突然急促紊乱,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声响,紧接着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那喘息声粗重嘶哑,带着生命尽头的窒息与艰难,每一次呼吸都格外费力,听得在场众人心惊肉跳、手足冰凉。
  
  前一秒的欣喜期许,瞬间被灭顶的恐慌取代。好好的春日正午,瞬间坠入无边寒意。
  
  我是此时唯一在家中的儿子,是父亲最后的依靠,此刻我就守在床前,眼睁睁看着父亲生命流逝,却无能为力,心底的绝望与悲痛瞬间席卷全身。我第一次看见最亲的人永远地离开人世间,这感觉从未有过的。
  
  母亲守在父亲身边六十年余年,相伴大半生,最是懂老伴的身体征兆。看着父亲骤然衰败的模样,看着他濒死喘息的状态,母亲瞬间红了眼眶,泪水汹涌而出,哽咽着发出颤抖的哭声,对着我撕心裂肺地喊道:“你老爹要走了!快!快把他抬到堂屋的百年老木椅上,让他体面地走!”
  
  川东乡间世代流传着古旧习俗,老人临终绝气,不可断于床榻之上,床榻是起居安睡之所,绝非归仙之地。堂屋是家中正堂,百年老木椅是祖辈传下的旧物,方正稳重、沾染烟火正气,逝者于正堂正位离世,方能清清白白、体面安然归西,不留遗憾、不扰后人。
  
  慌乱悲痛之中,我强压着翻涌的泪水与慌乱,遵从母亲吩咐,小心翼翼地俯身,轻轻托起日渐消瘦、轻飘飘的父亲,与家人合力,稳稳将老人挪到堂屋正中的百年老木椅之上,端正坐好。
  
  尘埃落定,一切归位。母亲泪眼婆娑,颤抖着吩咐我:“跪下,给你爹磕几个头,送你老爹最后一程。”
  
  我双膝重重跪地,双膝触及冰冷的堂屋地面,咚咚磕下响头。每一个响头,都是半生养育之恩的感念,都是父子朝夕相伴的眷恋,都是无力挽留的万般悲痛。泪水彻底失控,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打湿了身前的青砖地面。
  
  这一生,我历经人情冷暖、工作奔波,看过世间万般光景,却从未亲身经历过至亲父辈的离世。父亲如山,护我半生安稳,如今大山倾颓,天塌地陷,无尽的悲凉、沉痛、不舍、遗憾死死堵在胸口,压得我喘不过气,心口撕裂般剧痛。
  
  就在我磕头送别之际,院外骤然响起噼里啪啦连绵不绝的鞭炮声。
  
  鞭炮声急促响亮,穿透阴沉的春日长空,回荡在整座马伏山的山谷沟壑之间。这是乡间送别逝者的最后仪式,爆竹鸣响,告知天地邻里,家中老人圆满归仙,送别长者魂归故土、安然西去。
  
  震耳的鞭炮声中,父亲靠着老木椅,头微微一垂,双眼永远轻轻闭合。
  
  一生辛劳、一生质朴、一生护佑儿孙的老父亲,就此永远离开了我们,永远告别了他眷恋一生的马伏山故土,告别了他牵挂半生的妻儿老小。
  
  堂屋内哭声四起,哀恸绵长。朱玲扶着悲痛欲绝的母亲,低声啜泣;幺妹、弟妹泪眼婆娑,默默垂泪;孩童不知生死离别,看着大人哭泣,也怯生生红了眼眶。偌大的老宅,被无边的悲伤彻底笼罩,春日的生机盎然,在此刻尽数凋零。
  
  悲痛慌乱之中,我强撑着几近崩溃的心神,稳住慌乱的家人,迅速料理后事。按照川东丧葬旧礼,逝者离世后首要便是净身更衣、设灵祭奠。我立刻托邻里乡亲,奔走请来村里懂丧葬仪式的长辈,为父亲净身洗礼、擦拭尘埃、穿戴寿衣,走完离世后的第一道庄重仪式。
  
  温水拭身,洗去一生风尘劳苦;穿戴寿衣,着一身整洁体面,赴往生之路。乡间老辈人说,临终净身,是为逝者涤尽半生劳碌尘埃,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无牵无挂去往极乐。整个仪式肃穆庄重,每一个动作都饱含后辈的缅怀与孝心。
  
  仪式堪堪办妥,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悲切的呼喊。
  
  外出采购香烛鞭炮的二哥、老幺,风尘仆仆从清流场镇赶回。两人手提大包小包物件,满心欢喜想着置办齐全物件,为家中添些烟火喜气,却未料归来所见,是满堂白幡、满屋哭声,是父亲已然离世的残酷噩耗。
  
  一路奔波的欣喜瞬间化为彻骨寒凉,兄弟二人站在院坝中央,瞬间僵立原地,面色惨白,双目赤红。手中的物件应声落地,无声无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两行滚烫热泪,无声滚落。骨肉至亲,生离死别,其中的撕心之痛,无需多言,尽数藏在沉默的悲痛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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